八月底,拉钻机的卡车在上泉沟的沟口停了下来,再往里就是土路。姜念禾下了皮卡,把设计图摊在膝盖上,对了对方位。北坡在右手边,坡脚一丛柳树绿得发黑,龙眼泉就在柳树底下。航空物探图上,这片坡被一团深红罩着:稀土异常。公司在等,省局也在等,等她这几个孔把岩芯取上来。
沟里两百来户人家,知道的却只有村委会门口那张通知:省地质调查院在本村开展勘查工作,请予配合。
按设计,第一个孔打在泉下方的打麦场上。场子平,钻机一摆就能干活。罗占奎早盘算好了:今天进场,明天开钻。
可通往打麦场的路口站着一个老人,拄着一把铁锹,个子不高,背挺得笔直。
“这车往哪儿开?”
“打麦场。”罗占奎摇下车窗。
“这路底下埋着引水管。”
老人拿锹头往地上点了点,“一沟人的吃水都打这儿过,你这一压,管子就扁了。”
姜念禾走过去。老人上下打量她一眼,忽然笑了:“听说领头的姓姜?我也姓姜,姜福全。五百年前咱是一家。”
“我叫姜念禾。”
“那我问句一家人的话。”
他收了笑,“你们到底来找啥?”
姜念禾停了一下:“例行勘查。”
“例行。”姜福全把这两个字慢慢念了一遍,没再问,铁锹也没挪。
罗占奎下了车,凑到她跟前压低声音:“姜工,管子要是埋得深,压不坏。咱垫几块钢板过去……”
“多深?”
罗占奎答不上来。
姜念禾回到皮卡旁,把图纸铺在引擎盖上。孔位是照异常中心定的,可异常范围不小,往坡上挪一段,仍旧落在矿化带里,无非多钻几米浮土和碎石。她拿比例尺量了三遍,又翻出地形图看坡度,最后用铅笔在图上画了个新圈。
“往上挪六十米。”
罗占奎看了一眼那面坡:“那得修路。”
“修条便道,绕开管线。”
“少说也得一天。”
他嘟囔着,“修路又不算进尺,一天白干。”
话是这么说,他还是转身冲后面喊:“有田!把镐和铁锨卸下来!”
罗有田应了一声,从车斗里跳下来。姜福全在路口又站了一会儿,扛起铁锹走了。
便道修了整整一天。罗占奎抡镐抡得最狠,歇下来就蹲在土埂上,拿根草棍在地上划数字,划完又抹掉。罗有田凑过去看,被他一句“干活去”顶了回来。
第三天傍晚,钻机的桅杆终于在新孔位上竖了起来。西边的山已经吞掉了半个太阳。姜念禾正挨根检查钻杆,姜福全提着一把铝壶上来了,壶身上挂着一层细细的水珠。
“喝口泉水。”
他倒满一碗递过来,“我小时候那场大旱,沟里的井全干了,地裂得能塞进拳头,就这口泉没断过。后来又旱过几回,它照样往外冒。”
姜念禾接过碗喝了一口。水凉得牙根发酸,咽下去却有一点甜。
“好水。”
“那是。”姜福全看了看那根桅杆,没再说什么,在土埂上蹲了下来。
柴油机轰地响了。罗占奎扳下离合,钻头咬进土里,泥浆顺着孔口翻上来。他盯着孔口,嘴唇动了动,已经开始数米了。姜念禾端着碗站在钻台边,等第一段岩芯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