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,补钻开始了。北坡上的白杨黄了一半,夜里钻机的灯一亮,半条沟都看得见。
罗占奎换上了双管钻具,转速压到平时的一半都不到。他守在操作台前,烟夹在耳朵上,一直没点。隔一会儿,他就俯下身,听钻杆往下走的声音。
第二孔补到四十七米,已是后半夜。泵压表的指针忽然往下一沉,回水管里没了动静。罗占奎立刻停钻,盯着泥浆池,看液面一点一点往下落。
“又漏了。”
他说,“全漏了。”
他没有硬往下打,把钻杆一根一根提了上来。天快亮时,内管卸开,姜念禾戴着头灯蹲在旁边。倒出来的不是一根岩芯,而是一捧碎块,大的像核桃,小的像蚕豆。每一块的裂面上都挂着湿漉漉的水垢,有的发白,有的带着铁锈色。她一块一块拿起来摸过,再按顺序摆进格子里。
罗占奎在旁边站了很久,才说:“干了三十年,没这么磨过。”
第三孔那一段更难。钻具刚下到那个深度,孔口就开始往外渗水。渗出来的不是泥浆,是清水,冰凉的。罗有田伸手接了一捧,回头看他叔:“叔,这水……”
“编你的录。”
罗占奎每取一回芯,孔口就渗一阵水。水顺着地面流进排水沟,往坡下去了。
第三孔补完的第二天上午,崔启川进了沟。他在岩芯库房里从第一箱看到最后一箱。有一块碎石滚到了格子边上,他伸手把它推了回去。姜念禾站在门口,一直没出声。
“姜工,”他终于开口,“您给我交个底,这个矿,到底还算不算数?”
“矿是真的。”
她说,“水也是真的。”
崔启川点点头,又对着箱子看了一会儿。那天他再没提“局部破碎”,走之前只说了一句:“报告出来,麻烦先给我一份。”
报告里,她把矿体品位、断裂带和龙眼泉放在了同一页上。最上面是品位表,数字和航空物探的预测几乎一样。中间是断裂带剖面,两段补取的岩芯照片并排贴着。最下面写着:露天开采将挖掉北坡,切断断裂带内的导水通道,上泉沟的水源将随之断绝。
省局开会那天,她在工棚里连着视频,讲了二十分钟。机组封孔、平整场地的那几天里,通知下来了:该矿床暂缓开发,今后只考虑地下开采。按现在的矿价,地下开采谁也负担不起,这句话等于没写日期。上泉沟的搬迁补偿款,也从明年的计划里撤了下来。那位处长没有再打电话来。
撤离那天,卡车沿着坡上的便道往下开,没碰那条埋着引水管的土路。几个村里人站在路边看,有人问罗有田:“找着啥了?”
罗有田张了张嘴,看了他叔一眼。
“勘查结束了。”罗占奎说。
姜念禾在泉边找到了姜福全。他照旧蹲在那儿,把壶嘴对准泉眼。等水灌满了,他拧上盖子,用袖子把壶身擦干,递给她。
“路上喝。”
他说,“下回来,还是这个味儿。”
她接过壶,壶是凉的。
车拐过沟口那道弯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北坡还在,坡脚下有一点水光。泉在原处,村子在原处,矿也在原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