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片是从一所试点学校传出来的。一位老师把校样摊在讲台上拍了一张,两条线一虚一实,底下配了一句:“教了半辈子暖温带,这下要改口了?”
两天后,省报登了一篇报道,标题只有七个字:《我省换了气候带》。导语里点了桐溪的名字。
彭仲禾的电话是快中午打来的。
“尹工,报纸你看了吧?”
不等她回答,他接着说,“我这儿一上午电话就没断过。有个老汉从县里打来,问明年开春秧能不能早下半个月。我问谁跟你说的,他说报纸上说的。”
“报道里没提播种。”
“提没提有啥要紧?人家看个标题就够了。”
他停了停,“真照着早下了,来一场晚霜,保险公司一分钱不认,这账算谁的?”
“我从来没说过可以早播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“我知道你没说。可人家不知道。”
下午,胡蔓青到了气候中心,手里捏着一页打印纸。
“厅里要发个情况说明,下班前就得出去。”
她把纸放在若岚桌上,“技术上得有人签字。图是你画的。”
纸上只有三段。若岚读到第二段,停住了:“经核实,该报道与事实不符,我省气候区划未发生变化。”
“这句不行。”
“哪句?”
“‘未发生变化’。它变了。”
胡蔓青揉了揉眉心:“我知道变了。可校样还没定稿,这时候说变了,就等于替报纸作证。”
“那也不能写没变。”
“若岚,我今天不是来跟你讨论气候的。”
胡蔓青没有提高声音,“上面就要这一句。”
若岚把纸推了回去:“数据我都可以给。这个字我不签。”
胡蔓青看了她一会儿,把纸对折起来,什么也没说就走了。
那天夜里一点,枕头边的手机亮了。是父亲。
“还没睡?”他的声音很清醒。
“没有。您怎么也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家里电话响了一天。”
他顿了顿,“都是以前的学生。有个八几年毕业的,孩子都工作了,打电话来问我:尹老师,您那会儿是不是教错了?”
若岚坐起身来。
“教了四十年书,头一回有人这么问我。”他像是笑了一下。
“爸,那张图……我该早点跟您说的。”
那边没有接这句话。过了一阵,她听见翻纸的声音。
“报纸上那张图,我拿放大镜看了。”
父亲说,“我教的没有错,那是那三十年的桐溪。”
挂了电话,她没有再躺下。报纸上的图她白天看过好几遍,印得只有巴掌大,两条线挤在一起,像是谁随手添上去的。看报的人不会知道,那是一百零四个站六十年的记录。他们也不会知道,换一个三十年,线就要挪,更不会知道其中有十一个站搬过家。老汉问能不能早下种,学生问老师是不是教错了,厅里要她签“未发生变化”。大家盯着的都是那条线,可谁也看不见它是怎么画出来的。
她打开电脑,调出那十一个站的表格。站名,迁站年份,订正值,一项一项都在。
她新建了一个文档,在第一行写:致省报编辑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