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业局的意见只有一页纸,盖了章,最后一句写着:建议暂缓调整,维持原分界线。胡蔓青把它复印了几份,下午把几个编辑叫进小会议室,也叫上了若岚。
投影上是印刷厂发来的排期表。胡蔓青用笔尖点着其中一格:“六个星期以后,必须开印。厂里说得很清楚,后面还排着别的活,咱们错过这一轮,就不知道排到哪天去了。”
她把那页纸推到桌子中间。“农业局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了。他们的霜期指导、保险条款,全是照着老线写的。新线一出来,三个县就得重新划,人家不同意。”
负责制图的编辑小声问:“那这图还改不改?”
“改。”
胡蔓青切到地图那一页,“老线印成虚线,新线印成实线,两条都上。图例就写‘分界线’,不标年份,不加说明。怎么讲,交给老师。”
有人点了点头。这办法谁也不得罪:气候中心的线印上了,农业局的线也还在。
若岚一直低头看笔记本,这时把笔放下了。
“学生看到两条线,第一句话就会问,哪条是对的。”
“问了,老师讲。”
“老师拿什么讲?”
若岚说,“图上没有年份,没有站点。实线比老线靠北,里面还有那十一个站订正的结果,图上也看不出来。老师只能猜。猜得好,说气候变了;猜得不好,说一九八三年那条画错了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“两条线都印上,又都不解释,等于什么也没教,还多出一条让人糊涂的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胡蔓青问。
“加一页说明。两个标准时段,十一个站,各订正了多少,都写上。”
胡蔓青没马上回答。她端起杯子,发现茶早凉了,又放下。
“若岚,说明谁来审?”
她伸出手指一个一个数,“你们中心要审,我们这边要审,农业局刚发了这个函,他们肯定也要看。还有你那个‘订正’——彭科长都说了,听着像是把数改到合适为止。这两个字写进学生的书里,光为它就得开两次会。一来一回,六个星期够开几个会?”
“一页纸——”
“一页纸也得过会。”
胡蔓青打断她,语气倒不重,“我手上不止这一本书。上面每个星期都打电话问进度,我总不能说,我们在等一个说明。”
会议室里没人说话。制图编辑把投影上的地图放大了一点,桐溪那个小圆点正好落在虚线和实线之间,像被两根线夹住了。
“这样,”胡蔓青说,“先出校样,就是两条线的版本,发二十所试点学校,请一线老师看。老师要是都看不懂,咱们再说。看得懂,就这么定,不耽误开印。”
她转向制图编辑:“尽快做出来。”
若岚把笔记本合上,没有再争。
散会以后,她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多坐了一会儿。投影仪还亮着,风扇呼呼地响。她想起父亲墙上那张图,红墨水画的线,就在桐溪南边一点。如今在这张图上,那条线成了虚的。
几天后,二十份校样装进牛皮纸信封,从教育厅的收发室寄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