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三个县几乎全是耕地,若岚觉得这张图不该只给编教材的人看。她写了一封很短的邮件,附上草图和方法说明,发给了省农业局。
没过两天,一个叫彭仲禾的科长打来电话,说话不绕弯:“图我看了。你今天下午有空没有?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。”
彭仲禾的办公室朝西,下午的太阳把半张桌子晒得发白。墙上挂着一张全省地图,比她父亲那张新得多,那条线却画在同一个位置。线两边用铅笔密密地标着各县的日期。窗台上摆了几个玻璃罐,装着颜色深浅不一的土。
“坐。”
他把她的草图摊开,手指直接按在那三个县上,“就这儿。你知道这条线在我们这儿管什么用吗?”
若岚摇头。
“每年开春,我们发霜期预报,告诉农民最早哪天能下种。日子是按气候带定的,暖温带一个日子,亚热带一个日子,差着好些天。”
他敲了敲墙上的铅笔字,“你这线一挪,这三个县就成了亚热带,预报得跟着往前提。”
“往前提不一定错。这三十年确实暖了。”
“平均是暖了。可霜不看平均数。”
他说,“十年里只要有一年,开春暖得早,大家都种下去了,过几天来一场倒春寒,苗全冻死。我小时候家里赶上过一回,我爹在地头蹲了一下午,一句话没说。”
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,翻到后面,推过来。那是农业保险的条款,附表里列着各县的安全播期,下面一行被荧光笔划过:早于附表所列播期播种造成的冻害,不予赔付。
“这表是按老线定的,保单也是按老线签的。”
彭仲禾说,“预报改起来快,保单改起来慢。中间要是赶上一场霜,农民照我们的预报种了,保险公司拿着这一行说,你种早了,不赔。到时候农民找谁?找我。”
若岚看着那行用荧光笔划过的字,没说话。
他又往后翻她的方法说明,停在一段上。
“还有这个,'十一个站的数据经过订正'。”
他抬起头,“我说话直,你别介意。订正,说白了就是改数吧?数改完了,线才又往北走了一截?”
“那十一个站都搬过家,从城里搬到郊区。搬的那年,记录里的气温会平白低下去一截,那不是气候。我是拿周边的站做对比,把那一截补回来——”
“我信你。”
他打断她,“可我信不信不顶用。真到了要赔钱那天,坐我对面的是保险公司的人。他就问一句:你们想让线往北,就把数往高了改?你怎么答?拿一沓公式给他看?”
若岚张了张嘴。她答得上来,有检验,有一张一张的对比图。可她从来没想过,会有人带着现成的答案来看这些图。
楼下有辆车在倒,嘀嘀地响了很久。
在中心,这条线是一百零四个站算出来的结果。印进地图册,它是学生要背的一句话。到了这张桌子上,它成了某个县的某一天,有人会照着它把种子撒进地里。
她把草图折起来,又慢慢打开。
“彭科长,这三个县历年实测的终霜日期,你们这儿有吗?”
彭仲禾看了她一会儿,起身走到铁皮柜前,拉开了最底下那一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