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上午,若岚到得比平时早。办公室里只有饮水机偶尔咕咚响一声。
胡蔓青昨晚发来消息,问新图哪天能交初稿。她只回了四个字:还要核对。
标准窗口从一九五一至一九八〇年挪到一九九一至二〇二〇年以后,零度线就跑到了桐溪北边。桐溪的课本四十年来都写着它属于暖温带,她不能只凭一次计算就改掉。何况这个结论太干净了,越是干净的结论,她越要先怀疑一遍。
她把一百零四个站的一月平均气温逐个调出来,一条一条地看。大多数曲线起起伏伏,慢慢往上爬。看到第三十几个站时,她停住了。那条线在某一年忽然往下掉了一截,以后再也没回到原来的高度,像一级台阶。
她接着往后翻,又找到一个,然后又是一个。到中午,显示器边上已经贴了十一张便签。
下午她去了档案室。管档案的老师傅把钥匙递给她:“这些袋子好些年没人借了,灰大,你戴个口罩。”
台站的老档案装在牛皮纸袋里,纸边已经发黄。她找到每个站记录搬迁的那一页。字迹各不相同,内容却差不多:原观测场位于城区,四周新建楼房,已不符合观测要求,迁至城郊。十一次搬迁,全挤在城市大拆大建的那十年里,年份和曲线上的台阶一一对得上。
城里有水泥、柏油和密密的楼,冬天夜里散热慢;城外是空地和农田。温度计换了地方,读数自然低下去一截。不是气候变冷了,是观测地点变了。
道理想通了,她还是想亲眼看一处。
第二天,她开车去了离省城最近的那个县城。档案上的老站址,如今是一座商场。她绕到商场后面,那里是一片停车场,白线画得整整齐齐,车停得满满的。
看车的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,坐在遮阳伞下嗑瓜子。
“找车位?里头满了。”
“不找车位。师傅,这儿以前是不是有个气象站?”
男人把瓜子壳吐进手心,打量了她一眼。“有啊。一圈铁栏杆,里头立着几个白箱子,还有根杆子,上头的小碗转个不停。我们小时候翻进去过,让人家追着骂。”
他朝停车场中间一指,“大概就那块儿。早拆了。”
那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。若岚走过去站了一会儿。柏油被太阳晒了半天,隔着鞋底都能觉出暖意。
“你们是搞气象的?”
男人在她身后问,“又要搬回来?”
“不搬。”
她说,“就来看看。”
回到中心,她开始做最后一步。每个搬过的站,她都在周围找两三个从没挪过地方的邻站,把几条曲线叠在一起。搬迁以前,几条线贴得很近;到了搬迁那年,那一条忽然往下错开,以后一直隔着差不多的距离。这段距离就是台阶的高度。十一个站,有的零点几度,有的将近一度。
她逐个订正了这十一个站,把那一截假的降温补回去,又重新算了一遍。
新的零度线出来了。它没有停在桐溪北边,而是又往北挪了一段,斜着穿过三个县。她把土地利用图叠上去,那三个县几乎全是耕地的颜色。
她把三个县的名字抄在一张新便签上,贴在那十一张旁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