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蔓青是带着一本旧地图册来气候中心的。封面已经褪成灰绿色,书脊上用透明胶带缠了两道。
“省里的中学地图册要改版,别的页都好说,就这一页卡住了。”
她翻到中间,把册子转过来,推到尹若岚面前,“气候区划图。我们查过,从一九八三年起就没动过。”
尹若岚低头看。暖温带和亚热带之间是一条细细的黑线,从西往东,弯弯曲曲地穿过全省中部。
“当年是按一九五一到一九八〇年的资料画的。”她说。
“对,所以要请你们重新算一遍。”
胡蔓青看了一眼手机,“按现在的标准算。底图出版社有,你们给我们一条线就行。”
“一条线。”
“一条线。”
胡蔓青笑了笑,“我知道没那么简单。可印刷厂的排期很紧,能早一天是一天。”
送走她,尹若岚从数据库里调出全省一百零四个气象站六十年的逐日记录。区划的指标并不复杂:一月平均气温零度的等温线,线北是暖温带,线南是亚热带。旧图用的是一九五一到一九八〇年的三十年平均,现行标准换成了一九九一到二〇二〇年。她把每个站的一月均温重新算了一遍,插值,画等值线。
程序跑完,窗外天已经黑了。
新的零度线整体往北挪了。挪得不多,两头几乎和旧线重合,到了中部却向北拱起一块。她把图放大,看见拱起的那块底下压着一个熟悉的地名。
桐溪。
她又核了一遍桐溪站的数据,然后关掉显示器,对着黑下去的屏幕坐了一会儿。
周六上午,她回了桐溪。父亲住的还是学校分的老房子,楼道里堆着邻居的花盆和旧自行车。
尹秉文正在阳台上给一盆兰草换土,听见门响,手也没洗就出来了。
“怎么回来也不打个电话?”
“顺路。”她说。
“从省城到桐溪,顺什么路?”他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,进厨房烧水去了。
书房墙上还挂着那几张地图,都是他当年上课用的,全是手画的。最大的一张是全省地形图,牛皮纸已经发黄,四角钉着图钉,旁边的钉眼一个挨一个。河流用蓝墨水,铁路用黑墨水,山用铅笔排着细密的短线。正中横着一条红线,从西往东,到了桐溪附近往南让了一让,紧贴着城南边过去。
红线旁边是父亲工工整整的小字:暖温带与亚热带分界。
“这张你还留着。”
“不留还能扔了?”
尹秉文端着两杯茶进来,递给她一杯,伸手在红线上方点了点,“四十年,每一届都在这儿讲。桐溪在线北边,暖温带,考试必考。有的学生毕业二十多年了,回来看我,进门还要背给我听。”
他学着学生的腔调,“老师,桐溪属于暖温带!”说完自己先笑了。
尹若岚低头喝茶。茶有点烫。
“你们最近忙什么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帮教育厅改地图册。”
“哪一页?”
“好几页,还没弄完。”
尹秉文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他又看了一会儿地图,发现一枚图钉松了,就把它按回去,用拇指按了又按。
她的包放在门口,笔记本电脑就在里面。直到傍晚离开,她也没有把它拿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