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长一夜没睡。第二天一早进会议室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人还没坐稳,保温杯先重重地放在了桌上。
“省里的检查提前了,下周一。”
没人接话。窗外鼓风机嗡嗡地响。袁书禾翻开笔记本,这几个星期一的总氮数字排成一列,每一个都比限值高出一截。
“我想了一晚上。”
厂长揉着眉心,“泵房里不是有台闲着的潜水泵吗?放到厂边河里,周一上午抽点河水打进出水渠,在监测点前面把出水冲淡一点。就几个钟头。”
“不行。”袁书禾说。
“你先听我说完——”
“河水一兑,浓度是下去了,可总氮一克也没少,照样全进了河。”
她声音不高,“这叫稀释排放,是违法的。真查出来,就不是扣分的事了。”
“抽的是河里的水,又放回河里去,谁往河里多倒了一滴脏东西?”
“屏幕上的数是好看了,可那个数是假的。”
厂长盯着她,嘴唇动了几下,最后拧紧了杯盖:“那你说怎么办?面条厂你去了,环境局你也找了,人家回你什么?'正在研究'!我明年就退了,你让我最后一年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椅子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长响。
“散会。”
不到一个钟头,厂长推开了化验室的门。
何映川正在给第二天要用的空样品瓶贴标签,抬头看见是他,手里的笔停了。厂长反手把门带上,没坐,径直走到冰箱前拉开门。里面一排排样品瓶,瓶身上都是何映川的字,几月几日,几点几分,一笔一画。
“小何,这周一的手工比对样,登记了吧?”
“登了。超标。”
“昨天那瓶呢?”
“合格。”
厂长点点头,像是早就知道答案。他关上冰箱,手却还搭在门把上。
“省里来人,肯定要翻比对记录。你看这样——周二那瓶,登成周一的。就挪一天,水还是那个水,又不是凭空编的。”
何映川没出声。他低头看着手里刚贴好标签的空瓶,看了很久,久到厂长忍不住又叫了他一声。
“样品瓶上写的是哪天,就是哪天。”
厂长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。他张了张嘴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行。就当今天什么也没听到。”
门关上了。何映川再看手里的标签,最后一个数字写歪了。他撕下来,重新写了一张。
晚上九点多,袁书禾还在办公室对数据,门上响了两下,很轻。
何映川站在门口,没进来,也没走。
“袁工,有件事。”
他讲得很慢,从厂长关门讲起,冰箱,周一那瓶,昨天那瓶,“就挪一天”,最后是他自己那句话,一个字也没漏。讲完了,他盯着桌角,又低声问:
“我是不是……做错了?厂长明年就退休了。”
袁书禾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日历,下周一那一格,是她早上用红笔圈的。从今晚算起,离检查只剩五天。
她拧开笔,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。
“坐下,从头再讲一遍。几点几分,他站在哪儿,说的每一句话,我都记下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