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条厂在城东一条窄街的尽头。袁书禾一点多到的时候,铁门半开着,里面飘出一股热乎乎的面粉味,混着碱水的涩。
郝永年没请她进办公室,先把她领到车间门口那面墙前。墙上挂着一排老照片,玻璃框边上积了一层白粉。最早那张是黑白的:一个精瘦的年轻人站在压面机旁边,冲着镜头笑。
“三十年了。”
郝永年用指节敲了敲玻璃,“这台机器是我借钱买的,那时候这条街还是土路。”
袁书禾点点头,刚要开口,他又说:“排水费我们一分没少交。你们自己处理不好,怎么找到我头上来了?”
“郝师傅,我不是来罚款的——”
“罚?你罚得着吗?”
“爸。”
郝启舟从车间里出来,手上还沾着面,在围裙上蹭了两下,“人家大老远跑一趟,先坐下说。”
办公室很小,桌上压着一块玻璃,底下塞满了送货单。袁书禾翻开笔记本,把周一那几页推过去。郝启舟看得很慢,手指顺着那条往上翘的曲线一点点挪。
“就是我们头一遍洗机器的水?”
“对。两个钟头全下来了,池子里的菌扛不住。”
“那你们那边,到哪儿能缓过来?”
她指了指曲线落回去的地方。郝启舟低头想了想,又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。
“洗完先存着,存够六个钟头再放,是这个意思吧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我跟你算笔账。”
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支圆珠笔,在一张送货单背面写,“后院有个旧储水罐,前些年停水停怕了,一直蓄着自来水备用,得腾出来。洗机间到罐子要改一段管子,罐子出口还得加个阀门。还有,周一谁来开阀?得专门排个人值班,加班费另算。”
他把笔一放,“这些我都能弄。可我得先问一句——凭什么?”
他起身拉开铁皮柜,抽出一个塑料文件夹,把里面的排水许可证摊在桌上,用手掌压平。
袁书禾一条一条往下看。每天排多少吨水,几项污染物的浓度不能超过多少,每一项后面都跟着数字,清清楚楚。她又往后翻了几页,条文密密麻麻,匆匆扫过去,没看到哪一条说什么时候可以排。
“没写吧?”
郝永年靠在门框上,冷笑了一声,“没写,就是什么时候都能排。”
“爸——”
“我说错了?”
他盯着袁书禾,“县里那么多厂,接那根管子的又不止我们一家,凭什么偏偏让我们家等?”
袁书禾张了张嘴,最后只是把笔记本合上了。她不是环境局的人,手里没有一张能盖章的纸。
郝启舟把许可证收回文件夹,语气还算客气:“袁工,不是我们不讲理。上面要是有个正式说法,我们照办。”
回厂的车上,她在笔记本上写:许可证——水量、浓度,无排放时段。郝家可以配合,需要正式依据。
当天晚上,她把这几个星期一的进水数据、郝启舟算出来的六个小时,整理成一份报告,第二天一早送到了县环境局。
回复是几天后才到的。回复栏里只有四个字:
“正在研究。”
她把这四个字也抄进了笔记本。笔还没放下,走廊那头厂长办公室的电话响了。门没关,她听见厂长“喂”了一声,接着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:
“……省里?您好,您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