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袁书禾抱着文件夹走进县环境局。科长让她坐下,自己戴上老花镜,从第一张化验单看起。
连续八个星期一,一共八张单子,右下角都是何映川的签名,后面写着取样的日期和几点几分。最底下压着溶氧探头的比对日志,每天两行,一行上午,一行下午。
科长看得很慢。看完一张,她用指甲把纸角压平,再翻下一张。袁书禾几次想开口,都忍住了。
“都是原始的?”
“原始的。样品瓶还留在化验室,您随时可以派人去看。”
科长点点头,让人从档案室调来面条厂的排水许可证。她没有翻到后面的附表,而是从第一页的总则开始,一条一条往下读。读到中间一条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你看这儿。”
袁书禾凑过去。那一行字很小:排放时段可由主管部门根据管网运行情况另行确定。
这张许可证她在郝家的桌上看过,当时只盯着后面的水量和浓度,压根没往前翻。
“证不用换。”科长摘下眼镜,叫人进来,当场起草了一份限时排放通知:郝家面条厂每周一开工前的第一遍洗水,须在厂内存满六小时,下午才能排放。
中午,盖了章的通知送到了面条厂。
郝启舟在电话里只问了一句:“就这一回,还是以后都这样?”
“以后都这样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:“行,我今晚就改。”
当晚,郝家后院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。第二天一早,郝启舟发来一张照片,旧储水罐已经接上了新管子。
污水厂这边,袁书禾带人把角落里那座空了几个月的调蓄池清了一遍,接上临时泵。周一高峰时多出来的那部分污水先引进这个池子,等夜里进水少了,再慢慢送回生化池。
新探头按时到了。何映川蹲在池边校准了一个多小时,跟便携仪对了三遍,才在记录本上写下日期和时间,签上自己的名字,一笔一画。
星期一天还没亮,袁书禾先去了面条厂。第一遍洗水已经进了储水罐。郝永年披着旧棉袄,坐在阀门边的小板凳上,脚边放着一个保温杯。
“三十年了,头一回让刷机器的水在自己家里待半天。”
他看都不看她,“十二点以前,谁也别碰这个阀门。”
郝启舟在旁边小声说:“我叫他回屋睡,他不肯。”
检查组上午进厂。屏幕上的总氮曲线从早上起几乎是一条直线,中午没有往上翘,下午也没有。菌群撑住了。检查组把在线数据、手工比对样和新探头的校准记录一样一样核完,结论写得很短:全部达标。他们签字离开时,天已经黑了。
厂长送走检查组回来,袁书禾已经把运行记录本摊在中控室的桌上。最后一行是她刚写的,记的是上星期那件事:几点几分,谁提的要求,何映川怎么回答。他的原话,一字不差。
厂长看了很久。“检查都过了。”
“过了。”
袁书禾把笔放在本子旁边,“要求是您提的,这一行得您签。”
厂长没动。窗外的机器嗡嗡地响,屏幕上的曲线还在一格一格往前走。
“我明年就退了。”
袁书禾没有接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厂长拿起笔,在那一行下面签了名字。签完,他停了停,又在名字后面补上了日期和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