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号是第二天中午回来的。邵一苇正在给炉子添煤,桌上的电话忽然震了一下,接着一连好几条消息挤进来,大多是所里工作群的通知。她没有看,直接拨了徐景澄的号码。
她把那块石头、红色记号、每年几十厘米的下滑,按顺序讲了一遍,最后提到雷长庚三年前写给所里、一直没人回的那封信。她讲得很慢,像在答辩。讲完,那头没有声音。
“徐老师?”
“在。”又是一段很长的空白。她听见那头有人敲门,徐景澄捂住话筒说了句什么,门又关上了。
“你自己量过?”
“量过。雷站长的本子上也有,记了好些年。”
“那封信,我看过。”
他停了一下,“当时以为是老同志跟新设备过不去。”
她没接话。
“这样,”徐景澄的声音恢复了平时开会的节奏,“你先别跟任何人说。报告马上定稿,这时候动数,等于整份报告推倒重来。等发表以后,我们写个补充说明,慢慢处理。”
“可那三年的数,所里是公开发过的。”
“所以更要慎重。”
他说,“一苇,派你上山,所里是怎么考虑的,你心里有数。回来以后的事,我都替你想过了。别在这个时候让自己被动。”
挂了电话,她在桌边坐了很久。窗外的积雪被太阳晒出一层硬壳,亮得刺眼。
那天夜里她没睡。屏幕上还显示着两条曲线,一条平缓,一条陡。她打开邮箱,写下“徐老师,我听您的”,删掉;又写“徐老师,我想再考虑一下”,也删掉。
快到半夜,雷长庚的门开了。他披着军大衣出来,往炉子里添了两块煤,倒了半缸子热水,没回屋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打电话了?”
“嗯。”
他没问徐景澄说了什么,喝了口水,才开口:“九几年那会儿,站里也是两个人。”
邵一苇抬起头。
“我跟另一个。人不坏,本事也大。有一年冰退得厉害,他嫌数不好看,怕交上去没法交代,就改了几个。不多,就几个。”
雷长庚把缸子搁在炉台上,“后来有人上来复查,一量,对不上。”
“再后来呢?”
“这个站十年的记录,全没人用了。人家不知道他改的是哪几个,只能都不信。”
他停了停,“他下了山,再没干这行。”
炉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“打那以后,我每天自己去量,自己写。写错了就划一道,在旁边重写,不撕。”
“您是答应过谁吗?”
雷长庚没回答。他看了一眼墙上那排本子,站起身,把大衣裹紧,回屋去了。门没关严,留着一条黑缝。
天快亮的时候,邵一苇把雷长庚的手写记录、传感器的数据、石头的测量照片和自己写的分析,一个一个放进附件。收件人那一栏,她填了所里数据中心的公共邮箱,又加上徐景澄。
信号只有两格,进度条走得很慢。她盯着它,手指搭在桌沿上,一直没动。
“发送成功”四个字跳出来的时候,外面传来铁门响。雷长庚已经拿着卷尺站在雪地里,回头看了一眼窗户。
她合上电脑,去拿自己的手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