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中午停的。太阳一出来,满山白得晃眼,屋檐上挂的冰开始往下滴水。
雷长庚扛上工具箱去修传感器的电源。邵一苇留在屋里,从墙上搬下一摞旧本子。
本子按年份排着,封皮都磨软了。她本来只想核对冰缘的数字,翻到很早的一本时,却在一页的页边停住了。那里画着一块方方正正的大石头,侧面用红笔圈了一下。旁边写着:“石上漆红圈为记。红圈至岩石标桩:十一米三零。”
底下还有一行小字:“传感器装此石上。”
她往后翻。每年秋天,他都量一次这个距离,记在当年本子的最后一页。前面许多年,数字几乎没动,最多差一两厘米。从三年前那本开始,数字一年比一年大,每年都多出几十厘米。
她合上本子,抓起卷尺就出了门。
传感器装在冰舌旁边的碎石坡上,斜对着坡下的冰缘。雷长庚蹲在电箱前拧螺丝,抬头看了她一眼,什么也没问。
岩石标桩埋在雪里。她照他教的办法,先找到坡上那块像马鞍的岩头,往左走三步,用手套扒开雪,摸到了打进岩石里的铁桩头。她又去刮大石头侧面的雪,一个褪成暗红的圈露了出来。
风一吹,卷尺就弯。她回头喊:“雷站长,帮我拉一下。”
他放下扳手走过来,捏住尺头按在铁桩上,一句话也没说。
她把尺子拉到红圈正中,蹲下去看刻度,看了两遍。比他去年秋天记的,又多了十几厘米。
“它在走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往坡下走,就是往冰那边走。”
她手套上全是雪,也顾不上拍,“传感器以为自己站着不动。冰往后退,它往前凑,一年凑过去几十厘米,测出来就少一截。年年少一截——”
“三年了。”
她直起身看着他:“你早就知道。”
“头一年就知道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报?”
“报了。”
他一松手,卷尺“啪”地缩回她手里,“写了信,寄到所里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就到今天了。”
他转身走回电箱,又蹲下去拧那颗螺丝。
晚上,她在那年的本子里找到了那封信的底稿。两页信纸,字写得很用力,有几处划掉又重写:石头位移,数据偏差,建议把传感器挪到基岩上,盼复。落款日期是三年前的秋天。
她打开电脑,调出所里这三年的年度公报。每年一个数字,写着这条冰川后退了多少米,都出自那台传感器。她把石头每年滑动的距离一个一个加回去,三个数全变了。改过以后的数,跟墙上那些本子里记的几乎对上了。
传感器错了,这三个数就全错了。可它们早就印在公报上,挂在所里的网站上,不知被人引用过多少次。徐老师那份国家气候报告,也正要接着这三个数往下写。
炉子里的煤塌了一下。隔壁传来雷长庚翻身的声音。
她拿起桌上的电话,屏幕上的信号格是空的。她把电话放回桌上,没有再碰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