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还是晴天。邵一苇端着碗出门倒水,看见雷长庚站在院子里,望着西边的山口。那里压着一层灰白的云,云边发亮。
“要变天。”他说完,把院墙边的几个油桶一个个滚到了屋檐底下。
不到一个钟头,雪就来了。起初是细细的颗粒,后来成片斜打在窗玻璃上,连对面的山都看不见了。傍晚,山下道班打来卫星电话,说前几天刚化开的那段路又埋了。话没说完,电话里就只剩下沙沙的杂音。邵一苇举着电话在屋里来回找信号,一封带附件的邮件,发了四次也没发出去。
第二天早上,传感器的数据断了。她顶着风出去,发现电源箱的盖子被掀开,里面塞满了雪,一根电缆冻裂了。备用的零件都在山下。
她蹲在箱子前,手指已经不听使唤。从今天起,曲线上会多出一段空白,以后谁也补不回来。
第三天天还没亮,外屋的门又响了。这一回,她爬了起来。
雷长庚正在系鞋带,抬头看了她一眼,什么也没问,从墙上又摘下一副手套扔给她。
风从冰川上压下来,人只能侧着身子走。雪没过膝盖,她踩着他的脚印,没走多远就喘得说不出话。到了坡上,四下一片白,她什么也认不出来。雷长庚停住,抬手指了指远处两个山尖,又指了指左边一块发黑的岩壁。
“三样对成一条线,桩就在脚底下。”
他往下踢了几脚,雪里露出一截红白相间的铁桩,牢牢打在岩石里。他把卷尺的铁钩挂上去,把尺盒塞到她手里:“往冰边上走。”
她拉着尺子往前走,风一吹,尺带弯成了一道弧。
“踩住,弯了就不准。”
刻度上结了一层霜。她眯着眼凑近看,还是模模糊糊的。
“背过身去,拿手套擦一下,读完再擦一遍,再读。两遍一样,才算数。”
她照着做了,报出一个数。他用铅笔记下来。这种天气,钢笔水会冻住。她凑过去看,发现那一行旁边画着一道弯弯曲曲的线。往前翻一页,又是一道,形状不太一样,角上还有一只圆滚滚的鸟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今天冰边的样子。”
他合上本子,“鸟是雪鸡,那天跟了我一路。”
往后几天都是这样。有一天早上,她没等他指,自己对准了山尖和岩壁,一脚就踢出了标桩。雷长庚在后面站了一会儿,把卷尺递到她手上,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,炉子上煮着挂面,水汽把窗户糊得一片白。外面的风一阵紧过一阵。
“您第一次上来,是什么时候?”
雷长庚拿筷子搅着锅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三十出头。坐拉煤的卡车到山脚,后面没路,跟着牧民的牦牛走了一天。头一晚头疼得想拿脑袋撞墙。”
“我可没想撞墙。”
“你半夜起来翻了好几回药。”
邵一苇愣了一下,没接话。
“第二天,老站长把卷尺往我手里一塞,让我自己去找桩。”
他把面挑进两个碗里,“找了一上午。”
“找到了?”
“下午才找到。那时候冰边就在坡底下,抽根烟的工夫就走到了。”
“现在呢?”
他把一碗面推到她面前:“吃,一会儿坨了。”
她低头吃面。炉火映在他脸上,一明一暗。吃到一半,他忽然说:“墙上那些本子,你想看就拿去看。”
她抬起头,他已经起身去添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