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是在一个晴天的上午通的。先是远处传来发动机的声音,时有时无,被风刮得一阵近一阵远。过了很久,一辆满身泥浆的越野车才从最后一道弯后面露出来。
研究所派来的人在站里住了几天。他们背着仪器上上下下,找到了那块大石头上的红色记号,又对着岩石标桩反复量了好几遍。走之前那天晚上,带队的人把结果念出来,和邵一苇算的只差几厘米。雷长庚坐在炉子边听着,什么也没说,起身添了一铲煤。
又过了些日子,研究所的网站上挂出一份更正说明。过去三年的年度数字一个一个改过,后面附着两条曲线的对比图。国家报告推迟发表,新的日期还没定。
徐景澄的电话是那天傍晚打来的。
“看到了?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所里开了好几次会。有人说先压一压,等报告出来再说。”
他停了一下,“我当时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邵一苇握着手机,没接话。
“今天已经有人打电话来问,我们的数据到底还能不能信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我在所里这么多年,头一回被人这么问。”
“徐老师,我……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,只听得见他呼吸的声音。
“晚一点出,总比出了再撤回来强。这个道理我不是不懂,就是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又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你做得对。”
电话很快就挂了。邵一苇把手机扣在桌上,坐了很久。
雷长庚走的那天,天刚亮就把东西收拾好了:一个旧帆布包,一个装被褥的编织袋。墙上那些笔记本,他一本也没带。
接他的车停在铁门外。上车之前,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笔记本递给她。封面和墙上那些一样,边角磨得发白。
“这本还没写完。”
她翻开。前面是他的字,日期、温度、距离,一行挨着一行,最后一行是昨天的。翻到风雪那一周,页边上画着两个小人,弯着腰,中间拉着一条线。再往后,是这些天的记录,一直记到昨天;再翻过去,全是空白页。
“字写大点。”
雷长庚说,“冬天手冻僵了,写小了,回头自己都认不出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标桩那儿雪化了,底下是冰,别踩边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像是还有话要说,最后只点了一下头,拉开了车门。
车子拐过第一道弯,就看不见了。发动机的声音又响了一阵,越来越轻。
邵一苇在铁门口一直站到什么也听不见,才回屋拿了卷尺和手套,把笔记本揣进怀里,朝冰川走去。
雪化了一半,碎石露了出来,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。她找到标桩,蹲下去,把卷尺的一头扣在桩上,一边放尺一边往前走,一直走到冰的边缘。风从冰面上刮过来,她眯着眼,把刻度看了两遍。
她摘下右手的手套,翻到第一张空白页,写下日期和温度,又写下刚才量出来的那个数。
她的字比他的方,也写得比他的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