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溪头村回来那天晚上,以宁清空餐桌,铺开一张大图纸,像画平面图一样画这场婚礼。
左边是上海:小仪式,只请最亲近的人。右边是溪头村:祭祖、敬茶、迎亲、四十桌,一样不少。两栏之间,她画了一个来回的箭头,旁边注明:彩礼十八万八,仪式上由丁家交出,当天由女方退回,作为新家基金。
嘉树在她身后站了很久。
“你觉得呢?”她没回头。
他张了张嘴,“都”字已经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“这个好,”他说,“真的好。”
以宁回头看他一眼,把手机推过去:“那你打给你妈。”
嘉树没接,把手机推了回来。“你讲得清楚。”
她叹口气,先打给了母亲。
邵佩文听完,停了几秒。
“你这是做账,”她说,“送过去,退回来,账面是平了。可送的那一下,大家看的是你值多少钱。转一圈回来,还是买卖。”
“妈,那是心意——”
“心意不用标价。”电话挂了。
阿禾婶那边更难。嘉树拨了号,开着免提,以宁一条条讲完,那头半天没声音,只听见小店里有人问酱油多少钱。
“以宁,”阿禾婶终于开口,声音还是轻轻的,“当天就退回来,村里人会怎么讲?讲上海亲家看不上我们的东西。”
“不是看不上,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不是。”
阿禾婶说,“可是人家不知道。”
这样僵了几天。一天深夜,邵佩文睡不着,起来泡了杯茶,翻出以宁留给她的号码。这事她谁也没告诉。
电话响到第五声,接通了。
“是我,以宁的妈妈。”
那头愣了一下。“亲家?这么晚,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出事。”
邵佩文握着茶杯,“上回我讲话太冲,有些话没讲完。”
她没提那个方案,讲的是自己结婚那年,男方家也送过一笔钱;几年后离婚,婆婆当着邻居的面说:钱还没还清,人倒要走了。那时以宁还小,躲在她身后,一声不吭。
阿禾婶很久没接话。后来她说:“嘉树八岁,他爸爸就没了。”
邵佩文放下了茶杯。
“我一个人守着店,”阿禾婶说,“米是邻居送的,他的学费是一家一家凑的。我不是要面子,亲家。我是怕人家以为,我们把这些都忘了。”
“你那时候,”邵佩文问,“是怎么熬过来的?”
后来两个人说的都是这些:孩子半夜发烧,一个人抱着往医院跑;家长会上别人都是两口子,只有自己一个;孩子考上大学那天,想找人说一声,却不知道该打给谁。
窗外的天由黑转灰,茶早就凉了。
“这样,”邵佩文说,“钱你在仪式上交给我,我当着大家的面退回去,告诉他们,这是我们两家一起给孩子的。”
“那到时候你自己讲。”
阿禾婶说,“你是老师,讲得比我好。”
挂电话时,通话时长是三小时零七分。
天亮后,以宁被手机震醒。母亲发来一行字:
“那个方案,我同意了。”
她还没回过神,嘉树的手机也响了。他听了几句,转头看着以宁:“妈说,就按你画的办。”
以宁拨给母亲。
“妈,你跟阿禾婶——”
“我要睡觉了。”邵佩文说完,挂了电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