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嬷的电话是一个星期三的晚上打来的。
以宁在公司加班,接起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。那头先是一阵电视声,然后安静了。
“是以宁吗?我是嘉树的阿嬷。”老人的普通话是看电视学来的,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放得端端正正。
“这个周末,你回来一趟。你一个人回来。”
“阿嬷,嘉树他——”
“不用告诉他。”
阿嬷停了停,“我有一样东西,要给你看。”
周六下了一整天雨。以宁从县城坐车进山,到溪头村时,石板路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鞋底。阿禾婶撑着伞在小卖部门口等她,说了句“阿嬷在屋里等你”,就回店里去了。两个人谁都没提那次视频。
阿嬷的房间很小,窗户正对着祠堂的屋脊,新换的瓦片被雨水洗得发亮。老人坐在床边,膝盖上放着一个铁盒,盒盖上的饼干图案早已褪了色。
“坐。”她打开盒子,取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,边角磨得起了毛,用一根红绳捆着。
以宁解开绳子。第一页是圆珠笔写的,有些字已经化开了:
丁守田,米三十斤。
学校老师,补课,不收钱。
后面一行又一行,有的写着米,有的写着油,有的只写着“一筐地瓜”。
“嘉树八岁那年,他爸爸在县里修桥,出了事。”阿嬷的语速没有变,好像这些话已经在心里说过很多遍。
“人抬回来的时候,嘉树站在门口,不哭,也不说话。”
以宁的手停在纸上。嘉树只说过父亲走得早。
“那几年,家里差点揭不开锅。阿禾一个人看店,还要下地。米是邻居送的,今天这家一袋,明天那家一袋。老师每天晚上叫他去家里写作业,一分钱不要。”
阿嬷伸出一根手指,在纸上点了点,“每一样,我都记下来了。”
她没怎么看,就翻到了后面几页。那几页写得密密麻麻,名字后面跟着数字:五十,一百,五十,一百。
“他考上大学,学费不够,村里一家一户送过来。有的人家自己也不宽裕,五十块,是攒了好几个月的鸡蛋钱。”
以宁一页一页看下去,发现不少名字旁边画着小小的勾。
“这个勾是什么意思?”
“还了。”
阿嬷说,“谁家盖房子,谁家办丧事,我们去帮忙,去送礼,就勾一个。嘉树工作以后,每个月往家里寄钱。修祠堂的钱,有一份是他出的。他不让说。”
以宁想起那些新换的梁和瓦。上次来,没有人告诉她钱是从哪里来的。
“那四十桌,”阿嬷合上本子,用手掌压了压封面,“不是摆给人看的。本子上的人家,一家都不能少。少请了谁,就是把人家忘了。”
以宁张了张嘴,想说道谢不一定非要摆酒,可是看着那根红绳,她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“他小时候,”阿嬷又开口,“人家端一碗菜来,问他爱不爱吃,他说都可以。给他一件旧衣服,问他合不合身,他也说都可以。”
她转头看着窗外,“人家给的东西,他哪里敢挑。”
雨声大了起来。
以宁翻回第一页。“丁守田,米三十斤”那一行旁边,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勾,是用铅笔画的,不像大人的笔迹。
“这是嘉树画的?”
阿嬷点点头。“那时候他上二年级,说要帮我记账。”
以宁用指尖碰了碰那个勾,铅笔印浅得快看不见了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从包里拿出笔和便签纸。
“阿嬷,”她说,“我想数一数,一共有多少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