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宁把母亲那句话原样告诉了嘉树。嘉树想了想:“要不让两个妈妈直接谈?话传来传去,都变味了。”
这是这些天来他头一回主动出主意。以宁有些意外,打给了母亲。邵佩文沉默了好一阵。
“行。她有什么话,让她当面跟我说。”
一个周末的傍晚,嘉树把笔记本电脑架在餐桌上。屏幕左边是阿禾婶,坐在杂货店的柜台后面,身后一排排酱油和方便面。右边是邵佩文的书房,她穿了件浅色开衫,像要去开家长会。
“亲家母,你好你好。吃过了吧?”阿禾婶的普通话口音很重,声音放得轻轻的。
两人寒暄了几句,阿禾婶夸以宁懂事,邵佩文夸嘉树踏实。以宁在桌子底下捏了捏嘉树的手,他也捏了回来。
然后阿禾婶把茶杯放下了。
“亲家母,彩礼的事,三叔跟以宁讲过了。十八万八,在我们那边真不算多。”
“多少不是问题。”
“我晓得你们城里不兴这个。可这是我们丁家的面子。人家娶媳妇都给,我们不给,村里人要讲的,讲我们看不起女方。”
邵佩文摘下了眼镜。以宁认得这个动作。母亲批作文批到气头上,就是这样。
“嘉树妈妈,我说句直话。我女儿不是拿来卖的。”
阿禾婶愣了一下。“谁讲卖了?我们是敬重你们家……”
“敬重要拿钱来称?十八万八,是按斤算,还是按养了多少年算?”
“妈!”以宁喊了一声。
阿禾婶声音没高,反倒更低了:“你是老师,我讲不过你。可我们家的规矩,不能在我手上坏掉。”
“规矩是人定的,人就能改。”
“那就是看不起我们乡下人。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“你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左边的画面一黑,跳出一行字:对方已退出。
邵佩文对着屏幕坐了几秒,重新戴上眼镜:“你们自己看着办吧。”右边也黑了。
嘉树拿着手机去了阳台。玻璃门没关严,以宁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妈,你别气了……嗯,我知道……面子是要顾的,你讲得对……对,我晓得,我晓得。”
他回来时,以宁煮的面已经凉了。她把碗推到他面前。
“我妈话说得重,可她没说错。彩礼本来就不该谈成这样。”
“对,”嘉树点点头,“你说得对。”
以宁看着他。“刚才在阳台上,你也是这么跟你妈说的。”
嘉树拿筷子的手停住了。
“到底谁对?”
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,“花园餐厅,你说都可以。三十个人,你说都可以。你妈说一月,你也没说不行。你妈对,我妈对,我也对,那你呢?你自己到底想要什么?从认识到现在,你一次都没说过!”
嘉树张了张嘴,低头看着那碗面,很久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以宁站起来,回了卧室,关上了门。
半夜她出来倒水,看见嘉树睡在沙发上,身上盖着一条薄毯。沙发比他短一截,两只脚搭在扶手外面。她站了一会儿,又回去了。
此后几天,两人说话客客气气,像合租的室友。花园餐厅发来消息,问十月那天的场地还留不留。以宁转给嘉树,他没回。她自己也没回。
又过了几天,餐厅发来第二条:场地已经安排给别的客人了,祝二位一切顺利。
以宁看完,把手机扣在桌上,继续改图纸上的一条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