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在山路上绕了很久,以宁看见溪头村的时候,最先看见的是人。
村口的大榕树下站了十几个人,有的举着手机,有的抱着孩子。车门刚开,鞭炮就响了。
“嘉树回来啦!”
“这就是上海新娘?”
以宁还没站稳,手里就被塞了一袋烤番薯,接着是一篮鸡蛋、一罐自家腌的萝卜干,还有人硬要把一只活鸭往嘉树怀里放。她一一道谢,笑得脸都酸了。几个小孩躲在大人身后,盯着她的白球鞋看,互相小声说“上海新娘”。她冲他们招招手,他们就尖叫着跑开,过一会儿又凑回来。
“阿姨,上海有山吗?”
“没有。”
小孩很同情地看着她:“好可怜哦。”
晚饭摆在阿禾婶家。阿禾婶话不多,只是不停地往以宁碗里添菜。阿嬷坐在主位上,很少开口。最热闹的是三叔丁守田,酒还没喝,脸先红了。吃到一半,他从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,摊在桌上,用筷子头点着。
“以宁,三叔是粗人,有话直说。彩礼十八万八,数好听,这几年村里都是这个数。酒席四十桌,就摆在祠堂前面的空地上,厨师我已经讲好了。”
“四十桌?”
“不多不多!我算过,全村每家来两三个,刚好坐满。”
他自己先笑起来,“老规矩也一样不能少:进祠堂拜祖宗,给长辈敬茶,新郎官还要去迎亲,锣鼓队我都找好了!”
以宁低头看那张纸。字歪歪扭扭,每一项后面却都写着人名和数目,有几项已经打了勾。
“嘉树,你看呢?”三叔问。
嘉树给以宁夹了一筷子笋,笑着说:“都可以,三叔定就好。”
第二天一早,嘉树带她去看祠堂。祠堂在村子正中,青砖灰瓦,门口一对石狮。以宁跨过门槛,就停住了。屋顶的瓦是新铺的,颜色比两边的老屋浅了一截。正梁换过,梁上的漆还发亮。墙脚砖缝里抹的是水泥,不是老石灰。这不是小修小补,花的钱不会少。
“这里修过?”
“嗯,修过。”
“谁出的钱?”
嘉树正弯腰看门槛上的一道裂缝,像是没听见。一个扫地的老人笑眯眯地接了一句:“大家的心意嘛。”说完提着扫帚走开了。
回上海后的那个周末,以宁去了母亲家。她把村里的事一样一样讲给邵佩文听:彩礼的数目,四十桌酒,拜祖宗、敬茶、迎亲。她讲得很细,像汇报一个项目,连自己的疑问都按顺序列好了。
邵佩文一直没打断她。等她讲完,才放下茶杯。
“十八万八。”
“三叔说是村里的规矩。”
“规矩。”
邵佩文笑了一声,“我教了一辈子语文,最清楚这两个字底下能藏多少东西。明码标价,还要挑个吉利数,这叫什么?这叫封建,叫卖女儿。”
“妈,没有人要卖谁。我就是想跟你商量……”
“没什么好商量的。”
邵佩文站起来,把茶杯端进厨房,“你要嫁就嫁。钱的事,别来问我。”
厨房的水龙头开了,哗哗地响了很久。以宁坐在沙发上,拿出手机给嘉树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了。她想起他在饭桌上那句“都可以”,把手机扣在了膝盖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