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底的上海还闷得像蒸笼。曹以宁把餐桌擦干净,摊开一张图纸:一家花园餐厅,草坪尽头一棵老香樟,树下是仪式台,台前三排白椅子,每排十张。
“三十个客人,正好。”
她用铅笔点了点,“每个人我都叫得出名字。”
丁嘉树坐在对面剥葡萄,剥一颗,放进她手边的碟子里。“嗯,挺好。”
“十月有两个周六合适,你看哪个好?”
“都可以。”
“那餐厅呢?徐汇那家有玻璃房,下雨也不怕;青浦那家远一点,草坪大。”
他笑了笑:“都可以,你喜欢哪家就哪家。”
以宁在青浦那家旁边画了个勾。她心里早就偏向那里,只是想听他说一句。
“誓词呢?”
她放下笔,“我不要司仪念的那种'无论贫穷还是富有'。我们各写几句自己的话,好不好?”
“都可以啊。”
“丁嘉树,”她抬头看他,“你今晚说了几次'都可以'?”
他认真想了想:“两次?”
“三次。”
他把最后一颗葡萄放进碟子里,擦了擦手:“你想得比我周到嘛。你定的,我都喜欢。”
这话让人心软。以宁低头笑了,却又觉得哪里不太对。在一起这几年,她好像从没听他说过“我想要”。点菜是她点,连沙发的颜色也是她拿色卡一张张比出来的。她一直当这是体贴。
快睡的时候,嘉树的手机响了,屏幕上一个字:“妈”。
他坐起来接通,说的是家乡话。以宁听不懂,只听得出那头声音很轻,一句接一句。嘉树起先还“嗯”,后来连“嗯”也没有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把手机递过来:“妈想跟你说两句。”
“阿姨,还没睡啊?”
“以宁啊。”
阿禾婶换了普通话,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先在嘴里摆好了才放出来,“吵到你了吧。村里老人家帮你们看过日子了,明年一月,黄历上写的,是好日子。”
以宁愣住了:“阿姨,我们是打算十月——”
“十月在上海请朋友吃个饭,也好的。”
阿禾婶没让她说完,声音还是软软的,“家里这边呢,要按老规矩来。祠堂要拜,长辈要敬茶,三叔已经在张罗了。村里人天天问,嘉树什么时候带新娘子回来。大家都在等呢。”
以宁看向嘉树。他靠着床头,盯着被子上一道褶子。
她把手机还给他。他又说了几句家乡话,最后换成普通话:“好,妈,你早点睡。”
电话挂了。
“你没说不行。”以宁说。
“我妈那个人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电话里讲不清楚。”
“那你自己想怎么办?”
他张了张嘴。以宁几乎猜得到他要说什么,抢先开口:“别说'都可以'。”
他没有说。他什么也没说。
以宁起身去客厅倒水。图纸还摊在餐桌上。她原以为这张图上只有他们两个人,加上三十个客人。现在才看出来,边线外面还站着许多人,她一个也不认识——看日子的老人,张罗的三叔,天天打听新娘子的乡亲。
她端着杯子站了很久,一口也没喝。
回到卧室,嘉树还坐着。
“找个周末,”她说,“你带我回一趟溪头村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我得自己去看看。”
她掀开被子躺下,“画图之前,总得先去现场。”
过了很久,他伸手关了灯。黑暗里,他说: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