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里的仪式办得很安静。二十位客人,一顿午饭,两段誓词。邵佩文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,只在以宁念错一个字的时候,低头笑了一下。
一月,吉日前一天,两家人都到了溪头村。第二天天还没亮,阿禾婶送来一把旧木梳和一根红头绳,放下就走了。邵佩文拿起梳子,站到女儿身后。
“一梳梳到尾,”她念得很慢,像在课堂上领读,“二梳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
“白发齐眉。”以宁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昨晚在房间里念了好几遍。”
邵佩文没再说话,梳子却慢了下来,一下一下,直到发梢。
去祠堂的路不长。邵佩文一直扶着女儿的胳膊,和她并肩跨过门槛。屋顶的新瓦在晨光里很亮。以宁抬头看了一眼,这回她知道是谁换的了。
拜过祖先,敬过茶,三叔把一个厚厚的红包交给阿禾婶,阿禾婶又双手递给邵佩文。祠堂里一下子静了,连门外的孩子都不吵了。
邵佩文接过红包,没有马上收起来。
“说实话,我以前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一套。女儿嫁人,收一笔钱,我觉得跟卖没有两样。”
有人咳嗽了一声。三叔的脸红了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在你们这儿,这钱不是买谁,是谢谁。”
她把红包放回阿禾婶手里,“所以我们不收。还给你们,给两个孩子安家。谢人的事,往后让他们自己去谢。”
阿禾婶握着红包,嘴动了几下,什么也没说出来,只是点头。
中午,祠堂前的空地上摆满了四十桌,地上全是鞭炮的碎纸。三叔拿着话筒在桌子之间转了一圈,嗓门比音箱还大:“来来来,新郎官讲两句!讲完就开吃!”
嘉树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。那是前一晚以宁陪他写的,念完不到一分钟。
他看了卡片一眼,把它放在桌上,走到阿嬷那桌。阿嬷早就把铁盒抱在了膝上。她打开盖子,把账本递给他,什么也没问。
嘉树翻开第一页。
“林德水阿伯,五十块。”
他抬起头,在人群里找,“阿伯,我高考那天下大雨,是你骑摩托车送我去县里的。雨衣你给了我,自己淋了一路。”
角落里一个老人摆摆手,脸却红了。
“吴秀英阿婆,一百块。阿婆,你到现在见了我,还往我口袋里塞鸡蛋。”
四周有人笑起来。
他一页一页往下念。有的名字后面说一句,有的说好几句。有两户早就搬去了城里,他也念了,说回头一家一家打电话。
“丁守田,一百块。”
三叔愣了一下,大声说:“念我干什么!”说完转过身去,用袖子擦了擦脸。
念完最后一页,嘉树合上账本,站了很久。
“以前不管谁问我想要什么,我都说都可以。”
他说,“今天我说一次。我想每年都回来。我还想给溪头修一座桥。修好了,你们走在上面,能挺直腰跟人说,这是咱们村的孩子修的。”
没有人马上鼓掌。过了一会儿,掌声从阿嬷那桌响起来,一桌一桌传开。
以宁没有鼓掌。她看着主桌另一头。母亲和阿禾婶挨着坐,两个人都在擦眼睛,又都装作没擦。阿禾婶先端起杯子,邵佩文看了她一眼,也端起来,轻轻碰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