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楼开科的第七个月,一天中午,主任端着饭盒走进医生办公室。他没坐下,站在门边说:“省里要开中西医结合的现场会,点名要我们九楼去讲,当成功经验讲。”
史若岚放下筷子。
“表是你设计的,你上台。”
主任从腋下抽出一个文件夹,放在她桌上,“病例我挑好了。”
病例是一个退休木匠,慢性心衰,开科第五个月出院。他住院的每一天,都有一张她设计的记录表:血压、心率、体重、症状评分,没有一格出过正常范围。体重一天比一天轻,心率一天比一天稳,连成曲线,干净得像教科书上的插图。
“漂亮吧?”
主任说,“就讲这个。”
几天后的晚上,病房的灯熄了一半,史若岚还在办公室用笔记本电脑做幻灯片。那几条曲线放在第七张,颜色她已经调了三遍。
门响了一下。雷鹤年走进来,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,把那本磨旧的黑皮本子放在键盘旁边。
“这个病人,换一个吧。”
“主任定的。”她没抬头。
他翻开本子,翻到其中一页,用指头点着一行小字。日期是老木匠出院那天:
舌紫暗,脉沉细,像是没好透。
史若岚看了两遍。“‘像是’?”
“上个月礼拜六义诊,他老伴来了。”
雷鹤年说,“出院第十四天,又住进去了,区医院。腿肿,夜里躺不平,只能坐着。”
办公室里只剩电脑风扇在响。
“你知道他没好透,”她转过椅子,“那你为什么签字?”
雷鹤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你那张表,天天都是正常。走廊里还加着床。我要留他,总得拿个数出来。”
他把本子往她那边推了推,“我拿不出来。”
他走的时候,没把本子带走。
第二天一早,史若岚打电话到区医院心内科。对方查了一会儿,说有这个人,诊断是慢性心衰急性加重,双下肢水肿,不能平卧。她在纸上把那边的入院日期和九楼的出院日期一减,正好十四天。
挂了电话,她把那份出院方案找了出来。两个签名并排,她的在前面,字写得很工整。后面附着她的记录表,一格一格,全是“正常”。她从头翻到尾,没有一个格子放得下“没好透”这三个字。
上午查完房,她带着病历和那本黑皮本子去了主任办公室。
主任听完,摘下老花镜,揉了揉鼻梁。
“小史,现场会要的是成功。”
“他出院才两个礼拜就——”
“住的是区医院。”
主任打断她,“别人医院的再入院,不是我们科的数据。我们的表上,他是好的。”
“表是我设计的,我知道它漏了什么。”
“那就回去补,以后用。”
主任把病历推回到她面前,“这次照原计划讲。你的名字已经报上去了。”
夜深了,九楼的走廊里只有护士站还亮着灯。史若岚坐在办公室里,笔记本电脑开着,停在第七张幻灯片上,那几条曲线又平又顺。黑皮本子摊在电脑旁边,还是那一页。
她没有关电脑,也没有合上本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