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科第四个月,病房收了一个房颤的老人,黄永顺,六十八岁,退休电工。住进来头一天,他就嫌心电监护的导线接得乱,自己一根根理顺,用胶布贴在床栏上。
史若岚给他开了华法林,在记录表底下手写加了一行凝血指标。雷鹤年号过脉,看过舌,拿着一张方子来找她:酸枣仁、茯苓、炒麦芽,都是安神开胃的。她对着资料一味一味查过,没有和华法林相冲的,才签了字。
第五天早上,护士给黄永顺量血压,袖子一撸上去,从手腕到肘弯一片青紫。他刷牙吐出来的水是红的。化验单下午送来,凝血指标高得吓人。
史若岚拿着单子进了医生办公室。雷鹤年在写病历,两个护士站在旁边核对医嘱。
“雷老师,黄永顺的汤药停了吧。”
她把单子放在他手边,“华法林我一点没加,凝血指标翻了几倍。这几天他多吃的东西,只有您的药。”
护士手里的笔停了。
雷鹤年把那一行写完,才拉开抽屉,抽出处方底单,推到她面前。“你签过字的。”
她当然记得。纸上那几味,她查过两遍。“那药房煎的时候……”
“去看看。”他站起来。
黄永顺的床头柜上放着小半杯药,已经凉了。雷鹤年端起来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眉头皱紧了。
“不是我的。我那几味,煎出来是甜的。这个苦。”
“黄师傅,这杯是哪来的?”史若岚问。
黄永顺把脸转向窗户,没吭声。
雷鹤年弯腰拉开床头柜。里面立着一个不锈钢保温瓶,瓶身上贴着一家养生馆的标签。黄永顺伸手想拦,手背上的青紫露出来,又缩了回去。
“我儿子送的。”
他硬邦邦地说,“又不是毒药。”
雷鹤年拧开盖子,倒了一点在瓶盖里,用指尖蘸了,放到舌头上。史若岚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“丹参。”
他把瓶盖放下,“量不小。还有别的,丹参最重,是活血的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“跟你的华法林,往一个方向使劲。”
史若岚当场停了院外的药,华法林暂停一次,改了剂量,第二天一早复查。
中午黄立川来了,外卖员的衣服还没换,头盔夹在胳膊底下。听完,他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网上说活血化瘀对心脏好……我送单路过那家店,天天给他带一瓶。”
他转向父亲,“爸,你怎么不跟医生说?”
“说什么?”
黄永顺哼了一声,“你跑一天单才挣几个钱,买了就得喝。”
黄立川站在床边,朝两个医生弯了弯腰:“对不起,是我害的。”
停了一会儿,他又低声说,“可住进来那天,你们问了那么多,吃饭睡觉,大便小便,就是没人问过他在外头吃什么。”
史若岚没有接话。
两天后,黄永顺胳膊上的青紫褪成了淡黄,刷牙不再出血,凝血指标也回到了范围里。
那天傍晚办公室没别人,史若岚走到雷鹤年桌边,站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那天当着护士的面……是我说话太冲。对不起。”
雷鹤年合上黑本子。“你怀疑我,是对的。药从病人嘴里进去,不管是谁开的。”
夜里,史若岚翻出黄永顺的入院记录,从头看到尾。过敏史、既往史、家族史,一格一格都填得满满的。她撕下一张便利贴,写了两个字和一个问号——“院外?”——贴在电脑屏幕的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