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交完班,史若岚去护士站取记录单。她自己那几个病人的单子都填好了,一格一格,整整齐齐。雷鹤年名下的那一摞夹在旁边,她从头翻到尾,全是空的,连姓名栏都没写。
她拿着单子进了办公室。雷鹤年正低头写那个黑本子,听见脚步声,扣上了笔帽。
“雷老师,这些您还没填。”
“没填。”
“是哪里不清楚吗?背面有说明——”
“清楚。”
他把本子推到一边,“你这张表上,没有脉,也没有舌头。”
史若岚愣了一下。“脉和舌象没法量化。”
“我看病,就看这两样。”
雷鹤年说,“别的你都列上了,血压多少,心跳多少,我抄进去也行。可我填的数字,不是我看病的理由。”
“这张表不记理由,记结果。”
她把单子在桌上码齐,“同一个脉,您摸是沉,换个人摸可能就是细。舌苔厚不厚,灯光一变,看着都不一样。这种东西放进去,医务处问标准是什么,我们答不上来。”
“那就是说,答不上来的,就不算。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“你是这个意思。”
他声音不高,也听不出生气,“表是你做的。我那一份,我自己记。”
史若岚还想再解释一遍,可她看得出来,他每个字都听明白了。
下午,她敲开了科主任的门。这是她头一回为两个人的分歧来找“裁判”。科主任听完,摘下眼镜擦了擦。
“老雷那边我去说。舌头脉搏的事,以后再议,数字先得有。医务处随时来查,空着交不上去。”
没多久,雷鹤年也被叫了进去,出来时脸上看不出什么。
第二天,他的单子全填上了。数字是现成的,他照着抄。每一项后面都有“正常/异常”两个方框,只要数字在范围之内,他一律勾“正常”,勾得又快又直,像批作业。勾完,他回到病房,在床边坐下,一个一个摸脉、看舌头,再回来把看到的写进黑本子,字小得像蚂蚁。
护士站里的话传得很快。史若岚去拿化验单,听见两个小护士压着嗓子说:“四十多年的老医生了,被个年轻的逼着填表。”
“还告到主任那儿去,至于吗?”见她过来,两个人立刻住了口,低头对药单。
史若岚把化验单折好,放进口袋,什么也没问。
傍晚,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。她对着电脑核数字,揉了好几回眼睛。
“手伸过来。”雷鹤年忽然说。
“干什么?”
“给你看看脉。”
“不用,我没病。”
他也不坚持,只把右手搁在桌上,等着。过了一会儿,史若岚叹了口气,把左手腕递到他指头底下,眼睛还盯着屏幕。
他的手指很凉,按下去,松一点,又按下去。办公室里只听得见电脑风扇在响。
“你睡得不好,”他说,“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
这话没说错。她半夜常常醒,醒了就再也睡不着,这事她跟谁都没提过。
史若岚笑出声来,把手抽了回去:“干我们这行的,谁睡得好?”
“那倒也是。”他点点头,低头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。她没问写的是什么。
从那以后,雷鹤年的每个病人都有了两份记录:一份在她的表格上,数字齐全,勾满了“正常”;一份在那个磨破了边的黑本子里,除了他自己,谁也不看。史若岚每天把表格收齐,按床号排好,装进文件夹。她对自己说,拿得出去的、算数的,只有这一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