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交班之后,办公室只剩史若岚一个人。
第一稿她写得很快:“入院后给予禁食、抑酸治疗及内镜检查,第三天出血停止,提示抑酸治疗有效。”她打印出来,拿去走廊尽头雷鹤年的诊室。他正在收拾东西,戴上老花镜看了一遍,又把笔放回了桌上。
“最后这一句,我签不了。”
“抑酸本来就是标准治疗,雷老师。”
“标准,我知道。这一回是它管的用,还是我那碗药管的用,你说得准吗?”
她张了张嘴。他已经把纸递回来,拿起外套走了。
回到办公室,她划掉那一句,换个写法。夜里的几个小时,废稿在桌角越摞越厚。“抑酸为主,中药辅助”,划掉,雷鹤年不会认“辅助”两个字。“中西医协同止血”,也划掉,“协同”是她最讨厌的那种词,背后没有一个数字撑着。最后她赌气似的写:“加用白及、三七煎剂后出血停止。”
写完,她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。这句话要是出现在别人的病历上,她第一个打回去。笔尖压在那个“后”字上,越压越重,纸上破了个小洞。
快到半夜,门开了。雷鹤年披着那件旧外套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黑本子。
“您怎么又回来了?”
“睡不着。”
他看了看桌上那摞纸,“你也还没走。”
史若岚没接话,把最上面那张推过去。他看完,摇了摇头。
“这句也不对。”
“这句是照您的意思写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在她对面坐下,翻开黑本子,翻到一页,又合上了,“说实话,我也不知道。白及、三七,我用了几十年,止血多半管用。可这一回,两样药同一天进去的,谁也说不清。”
史若岚愣住了。她准备了一晚上的话,一句也用不上。
“那就照实写。”她说。
“照实写。”
她抽出一张新纸,一笔一画地写:“联合治疗第三天出血停止,无法区分哪一种治疗起了作用。”写完推过去。雷鹤年看了两遍,在下面签了名,字很小。她在旁边签上自己的。
出院小结按流程交了上去。没过两天,医务处打电话到病房,问的只有一件事:“无法区分”是什么意思?一周不到,全院的新规定就下来了:凡中西医联合治疗方案,必须记录可量化的疗效指标。
科主任把她叫进办公室,把文件往她面前一推。
“病房的记录表,你来设计。做表格你最拿手。”
“我来?”
“不然呢,让雷老师去画格子?”
那个周末她没出门。周六改表头,周日对齐每一栏的单位、正常范围和填写说明。每天一页:血红蛋白、血压、心率、体重,再加一组症状评分,从零到十,打个勾就行。最底下一行留给两位医生签名。她把页边距调了又调,打印出来,整整齐齐一摞,边角像刀切过一样。
周一早上,她抱着那摞表走进雷鹤年的诊室。
“雷老师,以后每个病人每天一张。说明都印在背面了,填起来很快。”
雷鹤年接过去,一张一张地翻,翻得很慢,像在找什么。翻到最后一张,他把整摞纸放回桌上,用手掌把边角压平,什么也没说。
史若岚站在桌前,等他开口。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