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令是早上交班前发到系统里的。史若岚点开看了两遍:“调入”,不是“轮转”。
九楼的新病房还有一股油漆味。医生办公室门上贴着一张塑封的纸,打印得端端正正:
“每位住院患者出院时,须有一份由西医、中医两位医师共同签名的治疗方案。双方意见不一致时,由科主任裁定。”
不知谁在“裁定”旁边用圆珠笔添了两个字:裁判。没人去擦。
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要是轮转,熬一熬就过去了。调入不一样,这里做成什么样,她以后就是什么样。
办公室另一张桌子前已经坐着人。雷鹤年七十岁了,头发全白,背挺得很直。他面前摊着一个边角磨白的黑色笔记本,上面的字小得像蚂蚁排队。他抬头看她一眼,点了点头,又低下头去写。
第一个病人下午从急诊收上来。是个五十出头的女人,在菜市场口摆早点摊。她凌晨揉面的时候吐了一口血,以为是嗓子破了,照样出摊。到中午又吐了一大口,才被邻居架来医院。
史若岚的医嘱下得很快:禁食禁水,静脉抑酸,补液,备血,安排胃镜。她把单子交给护士,转身才发现雷鹤年已经站在床边。他三根手指搭在病人腕上,半天不动,又让她伸出舌头看了看。
“舌淡,脉细,偏数。”他说,像是自言自语。
回到办公室,他在方案中医那一栏写了几味药。史若岚凑过去,看见“白及”“三七”。
“雷老师,她禁食。”
“少量,凉服,一次一小口。”
“一小口也是从嘴里进去。胃里还在出血,进去什么都可能加重。”
她顿了一下,“再说这两味药,有像样的证据吗?随机对照的那种?”
雷鹤年没有回答,把笔帽扣上了。
史若岚拿起座机,拨了科主任办公室。听着嘟嘟声,她看了一眼门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。第一天,第一个病人,就去找裁判。电话那头“喂”了一声。
“不好意思,打错了。”她挂了。
雷鹤年这才开口:“你用你的药,我用我的,名字签在一起。”
他把方案推过来,自己那一栏已经签好,字和本子上的一样小。
史若岚在心里列了一张表:呕吐加重、黑便增多、血压往下掉、心率往上走。只要出现任何一条,汤药立刻停。列完了,她才签字。
那两天夜里她去病房看了好几次。护士问她怎么不去值班室躺一会儿,她说值班室的床太硬。
第三天早上,病人没再吐,大便颜色转黄了,血红蛋白也稳住了。她靠在床头,脸上有了点血色,一见史若岚就攥住她的手。
“史医生,还是老中医的药灵!喝下去肚子里凉丝丝的,一下就不烧了。”
“抑酸药也一直在挂着。”
“哎,都好,都好。”
病人笑着拍拍她的手背,“我那摊子停一天亏一天,能早点走吗?”
雷鹤年站在病房门口,没有进来。他翻开黑本子,写了一行什么。
回到办公室,护士长已经把出院小结的空白页放在她桌上。“治疗经过”那一栏底下是几行横线,干干净净。
史若岚拿起笔,又放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