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史若岚和雷鹤年一起敲开了科主任的门。主任抬头看看两人,放下了茶杯。以前他们来这里,是请他当裁判的。
“主任,三件事。”
史若岚把一张纸放在桌上,“第一,记录表加一栏:舌象、脉象,再加一句判断,好透还是没好透。雷老师自己填,用他自己的话。”
“这个能量化?”
“不能。所以单列一栏,不跟数字混。”
主任看向雷鹤年。雷鹤年说:“我写的,我负责。”
“第二,每个病人入院都要问:在外面吃了什么药,喝了什么汤,有没有吃保健品。黄永顺那个保温瓶,不能再有第二个。”
主任点点头。
“第三,省里的汇报,把那个木匠加进去。”
办公室里一下子静了。窗外一辆救护车开进院子,鸣笛声近了,又停了。主任把那张纸翻过去,又翻回来。
“叫我们去,是讲成功的。”
“成功我讲。”
史若岚说,“也讲那张表为什么没看出他没好透。不讲的话,别的医院照着我们的表做,也会把这样的病人送回家。”
雷鹤年把黑皮本子放在那张纸旁边,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主任叹了口气:“行。出了事,你们俩一起担。两个名字,一个也跑不了。”
开会那天,大厅坐满了人。前面几家医院的曲线一家比一家平。轮到史若岚,她讲到第七张幻灯片,屏幕分成了左右两栏。
左边是木匠住院期间的每日记录,血红蛋白、血压、心率、体重,每一行都是“正常”。右边是黑皮本子那一页的照片,小字挤成一片,最后一行写着:“舌紫暗,脉沉细,像是没好透。”
“出院十四天后,他因为双腿水肿、不能平卧,在区医院再次住院。”
她停了一下,“这份出院方案上,有我的签名。”
大厅里没有一点声音。
后来问题一个接一个:舌象怎么记才可靠?两栏不一致的时候听谁的?这算不算否定了你们自己的表?有几个她答不上来,就直说还没有答案。
最后,第一排一位头发全白的老教授拿过话筒:“坐了大半天,这是今天头一份说实话的汇报。”
回到九楼,新表印出来了,右边多了窄窄一栏。雷鹤年戴上老花镜,一格一格地填,字还是那么小。史若岚说:“太小了,护士看不清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下一格的字果然大了一点点。
没过多久,黄永顺回来住院复查。黄立川填入院登记表,填到一半停了,念出声来:“院外正在服用的药物、汤药或保健品……”他抬头看了史若岚一眼,笑得有点僵:“这条,是给我加的吧?”
黄永顺在旁边哼了一声:“写你的。”
黄立川低头写了个“无”,想了想,又补上两个字:“真的。”
后来几个月,两人在办公室里没少吵:一个说能出院了,一个说没好透;一个要停药,一个要再看三天。有一回声音大得护士站都听见了。可谁也没再去敲主任的门。吵完,各改几笔,名字还是签在一起。
第六十份方案签完,已经入冬了。史若岚放下笔,揉了揉眼睛。雷鹤年把手伸了过来。
她看了他一眼,挽起袖子,把手腕搁在桌上。
他按了一会儿,说:“睡得好些了。”
她没有说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