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首唱完,钢琴盖还没合上,钟以恒就敲了敲谱架。
“大家先别走,耽误几分钟。”
苏凤英和姜念秋站在排练厅后门边。钟以恒在电话里说好了,料子的事由他来讲,有人问细节,再请苏师傅答。
他清了清嗓子,从丝厂停产讲起,讲到只够九件,又讲到杭州那块布。“颜色几乎一样,平时根本看不出来,就是纹路稍微粗一点。所以呢,得有两位——”
“我不当。”
徐蕴芝已经站了起来。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旧旗袍,一只手按在领口的盘扣上。
“我在这个团唱了三十年,不当那个'不一样的'。”
排练厅里没人出声。有人低头翻谱子,有人盯着自己的鞋尖。前排一个女中音把包往怀里拢了拢,像怕被点到名。
钟以恒看看左边,又看看右边,脸上不免有些挂不住。“那……有没有哪位愿意——就两件,我可以把她们排在后排。”
还是没人抬头。
“好,好。”
他搓了搓手,“这样,抽签。十一张纸,两张画圈,抽到谁就是谁,最公平,谁也别怪谁。”
“抽签?”第一排的女高音笑了一声。
她是团里最年轻的,嗓门也亮。“钟指挥,抽出来的那两个算什么?抽中谁,谁就比别人差一截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——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徐蕴芝拿起椅背上的布包,“三十周年,你让我们摸奖。这是对大家的侮辱。”
她把包挎上肩,从苏凤英身边走过去,没停,也没看她。门在身后“砰”地合上了。
先是一个人站起来,接着第二个、第三个。没过几分钟,排练厅里只剩一排排空椅子。
走廊的灯坏了一盏,一明一暗。钟以恒在楼梯口拦住苏凤英。
“苏师傅,你说说,当初按我的图做,哪有今天这些事?一个颜色,一种料子,靠颜色求统一——这是你说的吧?现在倒好,差一点都不行了。”
苏凤英看着他。“抽签是你说的。”
钟以恒张了张嘴,把谱子往腋下一夹,转身下楼了。
回去的路上起了风,梧桐叶子贴着地面往前跑。公交车上人不多,姜念秋抱着工具包坐在师傅旁边,过了好几站才开口。
“师傅……要不,这单咱们退了吧?”
苏凤英看着窗外。
“退了,省得两头受气。”
姜念秋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反正怎么做,都有人不高兴。”
车窗上映着师傅的侧脸,一动不动。到了站,她起身下车,一句话也没说。
夜里,店门早关了。苏凤英搬来凳子,踩上去,把那包新料从架子最上层取了下来,和原来的雾青暗纹并排铺在案板上。
台灯压得很低。两块布挨在一起,一样的青。凑近了才看得出,一边的暗纹细,一边粗,光泽也差着一点。她用手掌从这头抹到那头,又从那头抹回来,布边对着布边,看了很久。
挂钟走过了一点。墙上的日历上,离音乐会那一格,只剩十二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