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停产了。”
业务员的声音有些发虚,“厂里前阵子就不织了。我刚把全省几个仓库都问了一遍,剩下的加起来,只够做九件。”
苏凤英握着听筒,没出声。
“苏师傅?您还在听吗?”
“九件?”
她说,“我要的是十一件。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真对不住,这事早该跟您说的……”
“那就再织两件的。”
“机器早改织别的花样了,这不是我能做主的。”
她挂了电话,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,拉开最底下的抽屉,翻出一本封皮磨白了的旧本子。本子上是丈夫的字,一行一家布店,后面跟着电话号码,有几个号码旁边画了圈。
姜念秋凑过来:“师傅,我帮您打?”
“你把纸样收好。”
她戴上老花镜,从第一页打起。上海那家已经停机了。南京那家,接电话的是个年轻人,说老板早就不做丝绸了。常州一个老熟人倒还在,听她说完,叹了口气:“雾青?那个色这几年谁还进啊。”一页翻过去,又一页。窗外天色暗下来,她连灯都没开。
姜念秋一直低头划手机,忽然叫起来:“师傅!杭州有一家,您看这颜色!”
苏凤英接过手机,眯着眼看了半天。照片里是一卷青灰色的绸子,隐约有竹叶。
“照片上的颜色信不得。”
她把手机递回去,“给我查查明天最早的火车。”
第二天一早,她揣着一块雾青暗纹的布头上了车。布商的店在一条批发街的二楼,老板四十来岁,一见她就把布卷搬了下来:“大姐,您放心,跟湖州那个是一个色。”
苏凤英没接话,把布头摊在新料旁边,两手按平。店里的日光灯白晃晃的,两块布几乎分不出来。她把脸凑近,又用指甲轻轻刮了刮。新料的竹叶织得粗一点,手感也硬一些。
“有亮点的灯吗?”
老板愣了愣,从桌上拿过一盏台灯,对着布照过去。苏凤英把两块布一起斜着举起来,慢慢转了个角度。湖州的布,光泽是收着的,像蒙了一层薄雾。新料却一下子亮了,亮得发白。
“台上的灯比这个还亮,还是从头顶上打下来的。”
她说,“到时候,坐在后排的都看得出来。”
“那……您还要不要?”
她把布头叠好,放回口袋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给我裁两件的。”
回去的火车上,她先给丝厂打了电话,让他们把剩下的布全发过来,一寸也别给别人。然后她就看着窗外,手机在手里握了一路,直到进了店门,才拨给钟以恒。
“钟指挥,布出了点问题。”
她说得很简单:九件用原来的布,两件用杭州的。颜色一样,纹路和光泽差一点,灯一照就看得出来。
那头没有声音。姜念秋站在案板边,手里捏着一根线头,不敢动。过了很久,久到苏凤英以为电话断了,钟以恒才开口:
“……就没别的办法了?”
“能想的我都想了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那下次排练,我来跟大家说吧。”
他停了停,“这话得我来说。”
电话挂了。姜念秋憋了半天,还是问出了口:“师傅,那两件……给谁啊?”
苏凤英把那包新料搁到架子最上层,没有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