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,苏凤英用旧报纸包好一件样衣,坐公交车去了城东。
样衣是她连夜赶出来的,用的是店里剩下的一块灰蓝色绸子。尺寸按的是团里一位腰身偏粗的女中音,拿标准纸样一比,她差得最远。
钟以恒在排练厅后面的小办公室里,桌上堆满了乐谱。他把样衣抖开,举到窗前看了半天。
“这跟我的图不一样啊。”
“领子、腰线,都是照您的图。”
苏凤英说,“就是按她的身子另外打了一个版。”
“那十一件就是十一个样子?”
“十一个人,本来就是十一个样子。”
钟以恒皱起眉头,把样衣搭在椅背上。“苏师傅,我说过了,观众坐在底下,看的是一整排。”
“所以颜色要一样,料子也要一样。”
苏凤英说,“远看是一片颜色,近看每个人都穿得合身。”
钟以恒没有接话,又拿起样衣,用两根手指捏了捏腰线。隔壁有人在练声,一个音拉得很长,忽然断了。
“行吧。”
他终于开口,“但我丑话说在前头,日子不能往后推。海报都发出去了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
当天下午,苏凤英把几家丝厂寄来的料样摊在案板上,一块一块拿到门口对着光看。最后她留下了湖州一家丝厂的雾青色暗纹真丝。那是一种青里带灰的颜色,暗纹是淡淡的竹叶。正面几乎看不出来,衣服一动,叶子才一片片显出来。
“会不会太素了?”
姜念秋凑过来,“钟指挥好像喜欢亮一点的。”
“人站在灯底下,衣服不能抢人。”
她当场拨通丝厂的电话,报了颜色和数量,又加了一句:“越快越好。”
从那天起,店里的灯每天亮到半夜。以前一张标准纸样,放大缩小就能裁好几件。现在十一个人要画十一张纸样,每一张都得从头画,活儿一下子多了一倍。
有天夜里,姜念秋放下铅笔,使劲揉着手腕。
“师傅,人家厂里一个版能裁几百件。我们这样画,画到过年也画不完。”
苏凤英没理她,把她刚画好的那张拉过来,指着上面的数字。“这个人的肩宽、胸围,跟上一个差不多,对吧?”
“差不多啊。”
“量她的时候,她是怎么站的?”
姜念秋愣了一下,想了想:“……脖子老往前伸。”
“对。前片要短一点,后片要长一点,不然穿上去,后面的下摆往上翘。”
苏凤英拿起铅笔,在纸上改了两道,“量完尺寸,还要看人怎么站。”
姜念秋盯着那两道线看了一会儿,又抬起头:“那领子呢?领子是不是也要看人?”
“领子放到最后。”苏凤英把纸样卷起来,递还给她。
姜念秋撇了撇嘴,低头接着画。
那天夜里,等姜念秋走了,苏凤英把墙上的日历摘下来,在背面一笔一笔地算:打版几天,裁剪几天,一件衣服从缝合到钉上盘扣又要几天。她算了三遍,每一遍都多出来四天。就算天天干到半夜,也还是四天。她把日历挂回原处,什么也没说。
第十一张纸样画完,是一个午饭刚过的下午。那一张是徐蕴芝的。苏凤英在领口那里停了很久,最后只描了一道很浅的线。
姜念秋把铅笔一丢,伸了个长长的懒腰:“总算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柜台上的电话响了。苏凤英拿起听筒,那头的声音有点急。
“苏师傅吗?我是湖州丝厂的,您订的那个雾青暗纹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