量尺寸那天,排练刚结束,厅里有些凉。十一个女人脱了外套,在钢琴边排成一行。有人搓着手,有人还在小声哼刚才那一段。
苏凤英把软尺挂在脖子上,姜念秋抱着本子跟在后面。师傅报一个数,她记一个数。
排在头一个的是团里最年轻的女高音,四十六岁,肩平背直,软尺绕过腰身,还空出一截。苏凤英量得很快。
越往后,软尺走得越慢。有人一边肩高一边肩低,说是抱孩子抱出来的;有人腰比胸还宽,一吸气,衬衫扣子就绷紧了;有人背已经弯了,量后背的时候,苏凤英得弯下腰,用手指去找她后颈那块骨头。
姜念秋记着记着,贴到师傅耳边小声说:“这哪像一个团的,倒像从三十年里一年挑一个出来的。”
苏凤英没接话,把下一个人的胳膊轻轻抬了起来。
最后一个是徐蕴芝。她七十六岁,头发全白了,梳得整整齐齐。苏凤英把软尺绕上她的脖子,她低头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苏师傅,你还是老习惯,量脖子要垫一根手指。”
苏凤英抬起眼睛,这才细看她身上那件旗袍:藏青色,料子洗得有些发软。襟上那几颗盘扣,她一眼就认出是自己的手艺。
“二十年了。”
徐蕴芝用手指点了点领口,“这领子穿了二十年,从来没勒过脖子。”
姜念秋一下子凑过来,眼睛盯着那道领子,像要把它看穿。苏凤英用胳膊肘把她挡开,低头报了脖围。
量完了,徐蕴芝一边穿外套一边说:“钟指挥那张图,我看过了。好看。”
她扣上最后一颗扣子,“给年轻人穿是好看。”说完拿起包就走了。
回到店里,天已经黑透了。案板上铺着前两天按设计图打好的标准纸样。姜念秋把十一个人的尺寸逐个念出来,苏凤英拿着软尺在纸样上比。肩宽差得不多、腰身还能放的,就在名字旁边画个勾。
比到最后,本子上只有四个勾。
姜念秋又数了一遍:“四个。师傅,剩下七个怎么办?”
苏凤英拿起了店里的电话。
电话那头很吵。“苏师傅,尺寸量完啦?”
“量完了。照您那张图,十一个人能穿的只有四个。”
“那就做宽松一点嘛,宽松总能穿上。”
“宽松了,腰收不住,领子也立不起来,就不是您图上那件衣服了。”
那边停了几秒。“苏师傅,观众坐在底下,看的是整体。十一个人站一排,一个样子才整齐。腰粗一点细一点,台下谁看得出来?”
“穿的人看得出来。”
“这个我已经定了,您就照图做,做漂亮点。”
钟以恒说得快了起来,“我这儿还有事,先这样啊。”
听筒里只剩下忙音。苏凤英把它放回去,站了一会儿,伸手把那张标准纸样从案板上揭下来,对折,又对折。
“十一件衣服只合四个人的身,”她说,“这种活我不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