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傍晚下起来的,顺着屋檐落在青石板上,把一条老街敲得冷冷清清。姜念秋正把门口挂着的两件样衣往里收,一抬头,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檐下,收了伞,低头甩着皮鞋上的水。
“还开着吗?”
“开着开着,您快进来。”姜念秋抢在师傅前面答了。
苏凤英坐在案板后头,手里的划粉停了停,没有起身。
男人四十来岁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西装肩头湿了一片。他递过来一张名片:城东合唱团指挥,钟以恒。
“我们团今年三十周年,要办一场音乐会。”
他环顾了一圈墙上的旗袍,“团里十一位女团员,想统一做旗袍上台。朋友说,在苏州做旗袍,得来您这儿。”
“什么时候要?”苏凤英问。
“七个星期以后,演出前交货就行。”
苏凤英没吭声。十一件,七个星期。从前丈夫在的时候,两个人一起赶,也得熬上好些夜。她的目光落到墙角那台盖着布的缝纫机上,过了一会儿才收回来。
姜念秋在旁边碰了碰她的胳膊:“师傅,够的。我晚上能干到十二点。”
“你盘一个扣子还要拆两回。”
“那我白天也多干点嘛。”
姜念秋压低声音,“这个月光给人改腰身了……”
苏凤英看了她一眼,她才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钟以恒像是没听见,笑着说:“价钱您开,这笔钱我们不省。”
“团里的人,多大年纪?”
“四十多到七十多都有。”
他摆摆手,“正因为年纪不一样,才更要统一。台上要的就是一眼看过去,整整齐齐。”
雨声大了一些。苏凤英把划粉放进铁盒里,盖上盖子。
“排练是哪天?我们过去量。”
姜念秋差点跳起来。这是三年来,凤英旗袍店接到的最大一笔订单。
钟以恒在一张便签上写了日子和地址,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图纸,压在案板上。
“设计我已经找人画好了。收腰,短立领,线条要简洁,不要那些老式的滚边。十一个人,就用这一个版型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他没等苏凤英开口,看了看表,撑开伞走进了雨里。
夜深了,雨还没停。姜念秋上了阁楼,店里只剩案板上方的一盏灯。
苏凤英把图纸展平。画上的女人细腰长腿,领子短短一截,像一圈硬边,贴在下巴底下。线条确实干净,干净得找不出一处多余的地方。她看了很久,又把图纸翻过去,背面什么也没有。
四十年里,她给多少人量过尺寸,没有哪两个人的脖子是一样的。
她把软尺在手指上绕了几圈,又松开。最后还是站起来,走到墙边,在日历上找到钟以恒写的那一天,用红笔圈了一个圈。
楼梯吱呀响了一声。姜念秋披着外套,探出半个身子。
“师傅,还不睡?”
“就睡。”
姜念秋没走,扶着扶手犹豫了一会儿:“这回十一件,领子您一个人做得过来吗?要不……您教教我?”
苏凤英没回头,把红笔插回笔筒里。
“先把扣子盘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