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姜念秋下楼,看见师傅还坐在案板前。两块布换了个摆法:雾青暗纹铺在上头,杭州来的那块只露出窄窄一条,压在底边。
“师傅,你一夜没睡?”
苏凤英没答,拿粉笔在纸样的下摆划了一道横线。“不是布的事。”
她说,“是谁被单独挑出来的事。十一个人都穿两种布,就没有哪个是不一样的了。”
姜念秋愣了一下,蹲到案板边上。“下摆剪掉一截,接新料?”
“衣身全用原来的布。每件省下一截下摆,九件的料,够裁十一件。”
苏凤英把粉笔扔回盒子里,“十一张纸样,今天全改。”
天大亮以后,她给钟以恒打电话。那头听了半天,才问:“下面接一截……观众不会看出来是拼的吧?”
“本来就是拼的。拼得齐,就是花样。”
“苏师傅,就剩十二天了,再出岔子,我真没法跟大家交代。”
“样衣后天出来,你自己来看。”
钟以恒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只说先跟团里透个风。
样衣做好那天下午,来的却不是钟以恒,是徐蕴芝。她一个人进门,伞往门边一靠,也不坐,径直走到衣架前。姜念秋想开口,被师傅一个眼神按住了。
徐蕴芝先看下摆,弯下腰,用指甲轻轻刮了刮接缝;又直起身,戴上老花镜,捏住领口,拇指在领子里侧来回摸了两遍。店里静得能听见巷子里自行车的铃响。她把眼镜摘下来,折好,放回包里,朝苏凤英点了一下头,拿起伞走了。
门一关,姜念秋就憋不住了:“她这算同意了?”
“算。”苏凤英已经把第二件的衣片铺开了。
此后十天,店门早上开,后半夜才关。姜念秋坐在缝纫机前接镶边,十一道边,宽窄都要跟师傅划的线一丝不差,宽了一点就拆。苏凤英坐在窗下,一件一件做领子。姜念秋踩着踏板,眼睛总忍不住往那边溜,想看清师傅怎么剪衬布,怎么用熨斗一点一点把领子压出弧度,可师傅的手一快起来,她就跟不上了。有一回她看出了神,针走歪了,苏凤英头也没抬:“看我,还是看你的边?”
最后一件交出去的时候,离开场只剩半天。
音乐会那天晚上,师徒俩坐在礼堂最后一排。幕拉开,团员们一排排站上台阶,雾青色在暗处看不出什么分别。灯亮起来的那一下,十一道镶边同时泛出一点不一样的光,连成一条线,像五线谱上的一笔。前排有人轻轻“咦”了一声。姜念秋一把攥住了师傅的袖子。
散场后,她们绕到后台。钟以恒被一群人围着拍照,隔着人群朝苏凤英举了举手。徐蕴芝坐在化妆镜前,衣服还没换。她站起来,握住苏凤英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你的领子,”她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姜念秋,“教给这孩子吧。”
苏凤英没有接话,只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。
第二天早上,姜念秋下楼,看见师傅半个身子探在柜子里,从最里面摸出一个旧纸袋。纸袋里是一张发黄的领样,边角用胶带补过好几处,铅笔线描了又描。
苏凤英把它抽出来,抚平,放在姜念秋面前。
“坐下。先看,别动剪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