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一擦黑,戏台前的场院就坐满了。晒了一秋的玉米早挪到了墙根,地上还落着些干玉米皮,人一走就沙沙响。村里能来的都来了,有抱孩子的,有拄拐的,还有从县城特意赶回来的。三位省里的专家坐在第一排,面前摆着一张借来的方桌,桌上放着保温杯和打分表。
冯若宁没坐。她站在白幕左边的台阶上,从这儿既能看见幕上的影子,也能看见幕后的人。
灯一亮,锣鼓一响,场院里便静了。
开头几场顺得出乎她的意料。演到游湖借伞那一段,许仙撑着伞在幕上一步一摇,后排有老人跟着哼起来。陶静秋站在灯下,两手捏着她这些天刻出来的新影人,手腕一翻,青蛇就转了个身。陶庆年坐在她身旁,嗓子一开,比冯若宁想的亮得多。中间那位头发花白的专家放下了笔。
到了金山寺斗法海,陶庆年接过法海,一边挑签子一边唱,鼓点也密了起来。
冯若宁起先只觉得热闹。听了一阵,她心里却咯噔一下:这鼓点她见过。那天夜里,吕振川在方向盘上拍的就是这个,一下也不差。可那是四年前的戏,是四年前的嗓子。如今的陶庆年气短了,每唱一句都要多喘半口。
她往幕后看。吕振川闭着眼,头随着手一点一点,一眼也没往老人那边看。他耳朵里还是那段录音。每唱一句,字还没出口,鼓已经先落了。陶庆年只能往前赶,一句比一句快,一句比一句短,到后来连换气的空儿都没有,脖子上的筋一根根绷着。幕上,法海的禅杖抡得飞快,白娘子被扯得东倒西歪,陶静秋的手都快跟不上了。
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,又赶紧捂住嘴。
冯若宁想起自己本子上添的那行小字。
就在这时,陶庆年松了手。法海的签子掉在地上,幕上的影子一下子塌了。他扶着桌沿站起来,绕过白幕,走到灯前。板胡又拉了半句才停,唢呐跟着断了,最后停下的是鼓。
老人对着第一排,深深弯下腰去。
“这不是我们的戏。”
他喘着气,声音不大,后排却听得清清楚楚,“劳驾各位,明天晚上,再看一回。”
场院里没人吭声。有个孩子张嘴要哭,被大人一把搂住。冯若宁攥着流程单,纸边都捏皱了。她想起表上的截止日期,想起专家原本只安排了这一晚,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头发花白的专家看了看左右两位,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表。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
“陶老师,您先坐。我们……再留一天。”
人散的时候,冯若宁回头找吕振川。鼓还在凳子上,鼓槌横在鼓面上,人却不见了。有人说看见他往村口去了,走得很急,连手电都没打。
陶静秋蹲在幕后收影人,一张一张夹进旧报纸里,谁也没理。
快半夜了,冯若宁在借住的屋里躺不住,披上衣服出了门。村口那辆货车黑着灯,停在打麦场边上。她正要过去,路那头晃来一点手电光。
是陶庆年。他走得很慢,走到驾驶室旁边,抬手在车窗上敲了两下。
过了好一会儿,车窗才摇下一半。
老人只说了一句:
“把耳机给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