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吕振川就抱着鼓进了陶家院子。他在门槛外站了很久,才跨进来。
陶庆年没提昨晚的事。他搬出两只小板凳,面对面摆在檐下,中间架上鼓。那副耳机搁在窗台上,线绕得整整齐齐。
“坐。打。”
振川刚起了个头,老人就伸手按住了鼓面。
“别看鼓,看我。”
陶庆年开口唱。他唱得慢,每唱完一句都要停一停,像是先把一口气咽下去,下一句才接得上。振川的鼓槌落下去,又早了。
“看我肩膀。”
老人说,“我换气,肩膀往上一提。等它落下来,你再打。”
他朝屋里喊了一声。陶静秋拿着一个白娘子走出来,站到父亲身边,把竹签举到齐眉高。
“还有她的手。影子转身,鼓才响。影子不动,你就别动。”
振川盯着老人的肩,盯着静秋的手腕,一遍一遍地打。打到晌午,后背全湿了。
“陶爷,”他终于忍不住,“录音里这段快得多。”
“那是四年前。”
老人说,“四年前我还喘得匀。”
停了停,他又说:“鼓是跟人走的,不是人跟鼓走。录音里打鼓的那个,跟了我一辈子,跟的是那时候的我。你跟着录音,跟的是谁?”
振川答不上来。再打,他的槌子落得一次比一次迟。不是数出来的,是等出来的。他等老人那口气落到底,等静秋手腕一翻。有一回,老人在一个字上拖得很长,振川的槌子悬在半空,一直等到那个字唱完。
陶庆年没夸他,只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。
天黑后,戏台场子里的人比昨晚还多。三位专家仍坐在第一排。冯若宁站在台侧,手里攥着那张申报表,纸边都捏软了。
白布后头的灯亮了。这一回,振川耳朵里什么也没有。
戏从游湖借伞演起。到了金山寺那一场,陶庆年的嗓子明显乏了,换气一次比一次长。鼓就跟着他慢,每一下都落在那口气后面,板胡和唢呐又跟着鼓。白娘子在布上一转身,鼓才咚地响一声。满场的人盯着那个影子,连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。
断桥那一段,台下一个老太太抬手擦了擦眼角。戏一直演到雷峰塔,中间没停过一回。
散场后,为首的专家找到冯若宁:“材料都齐了?”
“还差传承人。表上写的是一名,陶老师不肯……”
“那个括号是旧模板留下的。”
专家说,“皮影是一个班子的事,报两个人也行,附个说明。”
冯若宁愣住了。这张表她看过不下几十遍,从没想过“一名”那两个字也可以问一问。
她把表和笔递到白布后面。陶庆年凑到灯底下,一笔一笔写了“陶静秋”,又在下面写了“吕振川”。振川站在鼓边,槌子半天没放下。
老人写完,把笔一搁:“把她刻的那些拿来。”
静秋把箱子搬过来。陶庆年在灯下坐定,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里面是那把刀柄磨得发黑的刻刀,他爷爷用过的。他拿起第一个人物,对着灯看了看,刀尖在眼角轻轻一挑。
一个,又一个。静秋蹲在旁边替他扶着皮子,谁也没说话。场子里的人散了。
刻完最后一个,已是后半夜。老人把那些人物一个个立在灯前,眼睛都微微斜着,像在看灯外面的什么人。
他朝冯若宁点了点头:“拍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