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若宁在本子上画了一张表。前声:陶庆年。签手:陶静秋。鼓:吕振川。下面还有两行,只写了乐器,板胡和唢呐,后面各打了一个问号。
拉板胡的老人早两年就搬进了县城,住在儿子家。电梯楼,七层。开门的是他儿媳,听说是文旅局的,脸色缓了些,又压低嗓子说:“在楼上可不敢拉,邻居找过两回了。”
老人坐在阳台上,身边一盆蒜苗。板胡挂在墙上,琴筒落了一层灰。冯若宁把来意讲完,他半天没吭声,最后只问了一句:“老陶肯唱?”
“肯。”
“他亲口说的?”
“亲口说的。就这一场。”
老人看了她一会儿,起身把板胡取下来,拿袖子擦了擦琴筒。“就一晚上,”他说,“叫我儿子开车送我。”
吹唢呐的老人住在村东头。他端茶杯得用两只手,水还是洒出来一点。他也不遮掩,从柜顶上取下唢呐,含住哨子吹了一声长音。音出来了,尾巴却一直在抖。
“听见了吧,”他把唢呐横在膝盖上,“手不听话了。”
冯若宁问:“《白蛇传》里唢呐要吹几段?”
“没几段。”
“那您就吹那几段,别的时候坐着歇。”
老人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“你这姑娘,说话跟填表似的。”
他又举起唢呐,对着光看了看哨子,“吹砸了,可别算我头上。”
人凑齐了,冯若宁去找陶庆年定排练的日子。她把手机日历递到他眼前,还剩十几格,她想合三回,起码也得两回。
陶庆年坐在院里磨刀,头也没抬:“不排。”
“陶老师,专家是来看整场的——”
“影子戏是活的。”
他把刀在石头上推了一下,又推一下,“排熟了,就排死了。”
“可板胡跟唢呐好几年没碰过——”
“各人回去,练各人的。”
静秋坐在屋檐下给新影人上签子,手上没停,也没往这边看。
于是板胡在县城小区的地下车库里拉,唢呐在村东头的场院边上吹。冯若宁每天下了班开车回村,挨家去听一听,回来在本子上记一笔。
有天夜里她走得晚,路过戏台,台上摊着晒的玉米,台边停着一辆货车,驾驶室的灯亮着。吕振川坐在里头,耳朵上挂着耳机,两只手在方向盘上拍,左一下,右两下,脑袋跟着一点一点。
她敲了敲车窗。他吓了一跳,摘下一只耳机,看清是她,咧嘴笑了。
“冯姐,这么晚还没走?”
“你在练鼓?”
“在家我妈嫌吵。”
他把那只耳机递出来,“你听听。”
耳机里先是一阵嘈杂,有人咳嗽,有小孩喊,接着鼓响了,板胡跟上来,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嗓子,又高又亮,一口气拖得老长。
“这是陶老师?”
“四年前,最后那场。我就站在台底下,拿手机录的。”
他顿了顿,“敲鼓的是老爷子的老伙计,那是他最后一回上台。没过多久,人就走了。”
他拿回耳机,指着屏幕上那道细细的声波。“他的鼓,我一下一下全抠下来了。哪儿紧,哪儿收,哪儿停半拍,我闭着眼都知道。你随便挑一段,我给你敲。”
冯若宁没挑。她看着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,指节上全是茧,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过了一会儿,她掏出本子,在“鼓:吕振川”后面添了一行小字:跟着老鼓师的录音,学了三年。写进申报书里,她想,专家会爱看的。
吕振川已经把耳机塞了回去,手掌又落在方向盘上,跟着四年前的那面鼓,一下也不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