驴皮在院里那口大瓦缸里泡了三天,捞出来时软塌塌的,带着一股腥气。陶静秋把它绷上木框,袖子挽到胳膊肘,拿刮刀顺着一个方向往下推。毛和油脂卷成灰白的细条,一下一下落进脚边的铁盆。冯若宁在旁边听着,那声音又匀又稳,像裁缝铺里的剪子。
陶庆年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,手里捏着烟袋,一口也没抽。
皮子刮到能透出人影,就挂在阴凉处晾干。静秋把父亲那沓老纸样摊在八仙桌上,纸黄得发脆,边上起了毛。她拿钢针把轮廓划到皮上,然后下刀,中间不停顿,一条线从头走到尾。缺件单她从冯若宁本子上抄了一份,钉在门框上,刻完一个,就用红笔划掉一个。
“静秋姐,你这也太快了。”冯若宁说。
“厂里练出来的。”
静秋头也没抬,“一件衣服几十片版,差一点都对不上。”
换了陶庆年,这些活儿少说要做好几个礼拜,她只用了几天,单子就划掉了一大半。冯若宁对着摆了一桌的新影人一个个数,越数越高兴,掏出手机想先拍几张发给科长。
“别拍。”
陶庆年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屋。他从桌上拿起一个旦角,走到门口,对着天光慢慢转了一圈,摇了摇头。
“刀口太干净了。”
他说,“关节也太严。”
静秋放下刻刀:“严还不好?挑起来不晃。”
“该晃的地方就得晃。”
老人用指甲在影人眼睛上点了点,“还有这儿,平的。”
“左右对称的。”
“咱家的眼睛不是这么刻的。”
“那是咋刻的?”
陶庆年没回答。他放下那个旦角,又拿起另一个,看了看,也放下了。
“这是好影人。”
他停了一会儿,“可不是咱陶家的。”
冯若宁赶紧说:“陶师傅,申报只交照片,专家其实看不出……”
“看不出也不许拍。”他把桌上的新影人一个个翻过去,脸朝下扣着,转身进了里屋。
静秋站着没动。冯若宁把一个新影人翻过来,又从老戏箱里拿出一个旧的,两个并排放着,这才看出差别。老影人的眼角都往上挑了那么一点,像刚想起一件什么事。新的那双眼睛平平地睁着,一丝不差。
从那天起,父女俩吃饭时谁也不开口。冯若宁有两回留下吃晚饭,桌上只听见筷子碰碗,电视里在报天气,说要降温了。静秋把油泼辣子往父亲跟前推了推,陶庆年夹了一筷子咸菜,辣子一直没动。第二天,她照样推过去。
一天下午,省里来了电话。
“是华川县的冯若宁同志吧?专家组定了,十八天以后下去。”
对方说话很快,“要看一场完整的现场演出,整本戏从头到尾。照片可以先放放,以后再补。”
冯若宁握着手机,往堂屋里看了一眼。静秋坐在桌前,刻刀悬在一块皮子上,半天没落下去。里屋的门关着。
“喂?听得见吗?”
“听得见。”
她说,“十八天,我记下了。”
挂了电话,她打开手机日历,从今天往后,一格一格数了十八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