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天后,冯若宁又去了陶家。传承人那一栏只能填一个名字,老人不肯写,她就先空着,打算把别的材料一样样备齐。她想,等老人看见厚厚一沓都已经准备好,也许就肯落笔了。清单上有一条用红笔圈着:一出完整剧目的全套影人照片。
陶庆年听说要拍《白蛇传》,没说行,也没说不行,只把西屋的钥匙递给了她。
戏箱打开,她把影人一件件取出来,摊在铺了报纸的炕上,对着戏本后面那张手抄单子打勾。白娘子、许仙、药铺的景片都在,颜色褪了,皮子倒还透亮。可越往后勾得越慢。小青只有头,没有身子。法海没有,金山寺也没有。水斗那场的虾兵蟹将、天兵天将,一个也找不着。她数了两遍,差不多少了一半。
她拿着单子出去。陶庆年正在院里劈柴,看了一眼,把斧子靠在墙边。
“卖了。”
“卖给谁了?”
老人进屋翻了半天,拿出一本用麻绳捆着的旧账本,翻到一页推给她,自己又出去劈柴。
账页发黄,钢笔字一笔一画:“一九九四年腊月,《白蛇传》影人一批,售与南方客邓先生。”后面跟着一串早已作废的传呼号。冯若宁拿手机查了一晚上,终于在广东一家私人民俗博物馆的网页上找到一个对得上的人:馆长邓先生,收藏西北皮影多年。
第二天傍晚,她在陶家院子里拨通了馆里的电话。信号时断时续,她只好开了免提。石桌上,陶庆年的手机也亮着,静秋正跟他视频,问他降温了添没添衣裳。老人听见这边接通了,说了句“等下”,把手机往旁边一推,起身去灶房倒水。
对方的普通话带着粤语口音,很客气。
“陶家的皮影,记得的。借是不可能的啦,早就编进馆藏了。”
“不借走,只请您把陶家那几件单独拍几张照片,行吗?”
“单独?”
对方笑了一声,“几百件西北皮影混在一起展了这么多年,哪件是陶家的,我自己都讲不清了。”
“可这对我们申报很重要——”
“理解,理解。不过当年也是老陶自己找上门的嘛。他讲闺女考上西安的学校,学费凑不齐,急得不得了……”
冯若宁一抬眼,看见了石桌上那块亮着的屏幕。静秋的脸停在里面,一动不动。
她慌忙关了免提,又说了几句客套话,挂断了电话。
陶庆年端着水出来,看看她,又看看手机,拿起来叫了一声:“静秋?”
屏幕里的人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。过了一会儿,画面黑了。
老人把手机扣在桌上,坐下喝水。冯若宁刚开口,他摆了摆手。
两天后,冯若宁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:“我是陶静秋,傍晚到县汽车站。先别跟我爸说。”
西安来的班车进站时,天已经暗了。静秋最后一个下车,肩上挎着帆布包,手里拎一只旅行袋。
“你就是县上那个小冯吧?”
“陶姐,你这是……”
“请了一个月假。”
静秋把旅行袋往上提了提,“组长脸拉得老长。”
帆布包碰在车门上,里头哗啦一响,是铁器碰铁器的声音。
“刻刀。”
她说,“好些年没摸了,昨晚磨到半夜。”
两人站在车站门口等车,谁也没提那个电话。风从渭河那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干玉米秆的味道。
“单子上少的那些,”静秋问,“你都记下了吧?”
冯若宁把笔记本递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