局长把文件推过来的时候,冯若宁正在核对一摞下乡演出的报销单。
“省级非遗名录开始申报了,咱们县报陶家皮影。”
局长用指节敲了敲截止日期,“两个月。你做事细,交给你。”
“局长,我没弄过申报。”
“谁一生下来就弄过?表是现成的,一栏一栏填。”
她把文件抱回座位,从头读到尾,在要附材料的地方贴上黄色便签,贴了厚厚一排。
陶庆年住在离县城不远的一个村子,挨着渭河的老堤。村口的戏台还在,台上铺满了晒着的玉米,只有台口柱子上残留的对联,还能看出这里原来是唱戏的地方。
陶家院子在巷子最里头。老人七十八了,背有些驼,正坐在屋檐下的小凳上刻东西,膝盖上垫一块木板,手里那把刀的木柄磨得发黑。见有人进来,他把刀收进布套,起身搬凳子,又进屋倒了杯水,客气话一句也没多说。
堂屋靠墙摞着几只木箱,红漆掉了一大半,箱盖上的土厚得能写字。冯若宁问能不能看看,老人点了一下头。她掀开一只,一股皮子和樟脑混在一起的味道扑上来,影人一层一层夹在发黄的旧报纸里。
“陶老师,最后一回在外头演,是哪一年?”
“四年前。”
“后来就没再演过?”
“打鼓的走了。”
他说完便起身去赶院子里的鸡,没再往下讲。冯若宁在本子上写下“四年”,又在后头画了个问号,想了想,把问号划掉了。
她把申报的事一条条讲给他听:省里的评审,扶持经费,以后进学校、进景区的机会。老人听得很耐心,不时“嗯”一声,没有打断她。她心里松了些,把表格摊在小桌上,递过笔:“这几处要您签字,别的我来填。”
陶庆年接过笔,戴上老花镜,一条一条往下看,看得很慢。看到一半,他停住了。
那一栏印着:代表性传承人(一名)。
他把笔放回桌上,放得很轻,笔杆滚了半圈才停。
“这个,签不了。”
“您先写个名字,后面的材料都是我——”
“不是材料的事。”
他摘下眼镜,“能写的,有两个。”
冯若宁赶紧翻开本子。
“一个是我女儿,静秋。刻也会,耍签子也会,小时候跟着我学的。人在西安服装厂上班,过年过节才回来。”
“那另一个?”
“吕振川,村里的娃,开货车的。鼓学了三年,打得像样。别的,一样不会。”
“那……能不能先报一个,往后——”
“报谁?”
老人看着她,“报静秋,人在西安,村里这台戏照样没人演。报振川,箱子里这些东西,他一刀也刻不了,一根签子也耍不了。”
他把眼镜折好,压在表格上,“我写哪个名字,这班子都要死一半。”
院子里静了一会儿。隔壁有人在剁玉米秆,一下,一下,不紧不慢。
冯若宁没有再劝。她把表格收回文件袋,向老人道了谢。老人送她到门口,转身回到小凳上,把那把刀又从布套里抽了出来。
回县城的班车上,她把文件袋搁在膝盖上,打开笔记本。表格还空着,本子却已经记满了好几页。最后一行是出门前匆匆写下的:两个名字,只有一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