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上下来一个穿浅灰夹克的中年男人,自称是公司的业务经理,跟她握手时握得很用力。他胳膊底下夹着一叠打印好的协议,身后跟着一个背相机的年轻人。
“袁老师,辛苦了。那四户人家的地,麻烦您带个路。”
他连是哪四户都知道。袁青禾擦干脸,没有问他是从哪儿知道的。
上午,摄影师爬上养蜂老两口家的房顶,对着摊开晾晒的玉米拍了又拍。金黄的棒子堆在房顶上,个个又长又饱满。接着他把四户人家叫到地头,每人怀里塞了两根最大的。
“大爷,笑一下,再笑开一点。对,就这样!”
老汉抱着玉米,嘴角往上扯着,眼睛却一直往袁青禾这边瞟。
下午,乡政府院子里摆开了两张长桌。业务经理把协议和宣传册一起发下去。宣传册是早就印好的,四块地的产量印得又大又粗。协议第一页写着明年的收购价,比镇上收老玉米的价钱高出一大截,价格旁边还印着一行字:“省种子研究所推荐”。
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。
“这个价,一亩能多卖不少钱。”
“研究所都推荐了,还怕什么?”
有人已经从衣兜里摸出了笔。
陶德厚没动,把协议推到儿子面前。陶远舟一条一条往下读,读到第三页,手指停住了。
“等一下,先别签。”
他把那一页举起来,“这里写,收购价只在‘符合公司质量标准’的时候有效。标准是什么?下面写的是‘由甲方另行制定’。甲方就是他们。”
“那不就是他们说合格就合格?”有人嘀咕。
“还有这条,”陶远舟又往下指,“种子、肥料都必须从公司买,配套使用。”
业务经理笑着接过话:“这是为了保证品质嘛,大家放心……”
袁青禾已经走到院墙边,拨通了所里管合作的办公室。对方查了好一会儿,回答得很干脆:所里只授权了品种,这个收购价从来没有批过。
她挂了电话,没有马上回去,走到人群的最后一排,那四户人家都坐在那里。她蹲下来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。养蜂的老太太看了老伴一眼,两个人都没吭声。过了一会儿,老汉点了点头,另外三户也跟着点了头。
袁青禾回到前面,敲了敲桌子。
“大家先等一等。”
她举起宣传册,“这上面的数字是我亲手称的,没有错。可是这四块地,六月份都多施过尿素,比别家多。这个产量,不能算在种子头上。还有,所里从来没批过这个收购价。”
院子里静了下来。有人慢慢把笔塞回了衣兜。
业务经理脸上的笑僵住了:“袁老师,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“她没乱说。”
养蜂的老汉低着头,声音不大,“肥是我们自己多撒的。”
老太太也低声说:“怪我们,她事先不晓得。”
业务经理把桌上剩下的协议收拢,在桌面上磕了磕,磕齐了。“行,一个星期以后我们再来。签不签,大家自己定。”
商务车开出院子的时候,摄影师还在后座低头翻看相机里的照片。
当晚,袁青禾刚躺下,手机就响了。是莫振声。
“公司的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。”
他的嗓子是哑的,“青禾,我昨天怎么跟你说的?”
“我说的,记录本上都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停了很久,“可你要是坚持把这些公开出去,公司很可能就不合作了。明年的试验经费,我也不一定保得住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窗外的狗叫了几声,又停了。电话那头,他也一直没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