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录本旁边摊着莫振声留下的初稿,打印本,页边有他用红笔改过的字。袁青禾读到第三遍,才看清整篇论文是靠什么撑着的:那几张漂亮的柱状图,那句“增产显著”,几乎全压在四块地上。这四块地里,云旱七号比老品种高出一大截;其余十五块地,只在附表里挤成几行小字。
她又翻开记录本,翻到七月。那几页上,她自己写着:“叶色深绿,秆粗。”后面画了个问号。她想起来了,那天她站在其中一块地边,新玉米的叶子绿得发黑,秆子比旁边的老玉米粗了一圈。她当时以为是这几块地土层厚。那个问号就一直留在纸上,没有答案。
第二天一早,她去了街口的农资店。老板娘听说她要看账,愣了一下,还是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卷了角的赊账本。乡里人买肥料多半先赊着,秋收卖了粮再还。研究所的肥料是统一送到各家的,不走这本账。袁青禾翻到六月,手指停住了。有四个名字挨着出现,每家都赊了尿素,都比往年同一时候多出不少。这四家,正好是那四块地的主人。
她先去了养蜂的老两口家。院墙下摆着一排蜂箱,蜜蜂嗡嗡地飞。老头蹲在门槛上抽水烟筒,老太太在刮蜂蜡。
“大妈,六月份您家赊的尿素,是撒在新种子那半边了吧?”
老太太的刮刀停了。她看了老头一眼,老头咕噜咕噜地吸着烟,头都没抬。
“就撒了一点……”老太太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,“真的,一回就多撒一把。”
“您怎么不跟我说一声?”
“跟你说了,你还肯让撒?”
老太太把刮刀放下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“你一个姑娘跑这么远来,要是种不好,你回去怎么交代?”
袁青禾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老太太这才讲了。六月里有天晚上,几家人在火塘边烤洋芋,说起新玉米看着没有老玉米壮实,都替她发愁。不知谁先提的:悄悄给那半边多喂点肥,长好了,小袁回去脸上也有光。四家人当场说定,谁都不许告诉她。
“别家是哪几家,我就不讲了。人家也是好心。”
袁青禾点点头,没说她早在账本上看到了。老太太给她倒了一碗蜂蜜水,她两只手捧着,半天没喝。她想起初稿里那四根最高的柱子,原来是四家人一把一把撒出来的。这四块地的数字,一个也不能用了。
临走,老太太追到门口:“小袁,我们是不是给你添乱了?”
“没有,大妈。”话一出口,她就知道这话只对了一半。
傍晚,她站在乡政府院子里给莫振声打电话,从赊账本讲到火塘边那个约定,一句也没省。
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。
“青禾,”莫振声终于开口,“这个品种已经授权给一家种子公司了。合同签了,人家等着用这批数据。”
“可那四块地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打断她,“这事你先别对外说。什么都先别说。”
电话挂了。她在院子里一直站到天黑透。
第二天早上,她正在水龙头下洗脸,一辆崭新的商务车开进了乡政府院子,在当中停下。车门上印着一个公司标志,在晨光里亮得刺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