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下旬的一个下午,西边的山头忽然暗了。风卷着草屑扑过来,紧接着雨就砸了下来,红土上溅起一股呛人的土腥味。
乡政府院子里的人全挤到屋檐下,有人拍着大腿喊:“下了!真下了!”老人们说,往年雨季要到六月中旬才来,今年早了将近三个星期。
袁青禾没有躲。她站在院子当中,看着墙根下的积水一点点变红。这场雨救了全乡的玉米,也把她要等的那场旱冲走了。
陶德厚披着一块塑料布从坡下上来,裤腿上全是泥。他在屋檐下站定,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说:“我那块地,刚好赶上这场雨。”听不出得意,倒像在说一件对不住人的事。
整个夏天,雨隔三岔五地下。袁青禾的记录本湿了又干,有些字边上化开一圈蓝色。她蹲在地垄间量株高、数叶片。多数地里,两边的玉米差不多高,叶子差不多绿;只有几块地的新玉米格外壮,她记了一笔,只当是那几块土好。
九月底开始收玉米。她借来一台磅秤,用乡里那辆小货车拉着,一块地一块地地称。新品种、老品种分开装袋,分开过秤,她念一个数,主人家盯着秤看一眼,她才写进本子。
称到一半,大家心里就有了数。没有人说难听的话。一个中年汉子扛着麻袋下秤,说:“袁老师,今年雨水好,啥种子都长,不怪你。”
蹲在地头抽烟的一个老人把烟头往土里一按,半开玩笑地说:“还是老祖宗的种子靠得住。”旁边的人跟着笑,笑完都低头捆袋子,没人看她。
陶家的地是最后称的。陶德厚一直守在秤边,等她两个数都念完,才问:“就是这个数?”
“就是这个数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他拍了拍手上的土,转身招呼陶远舟装车。
那天傍晚,她坐在车斗边上,把本子上的数一条一条对过去:十九块地,有十一块是老品种打得多。
数据报上去没几天,莫振声亲自来了。
乡政府的办公室里,他把茶杯推到一边,打开电脑:“小袁,数据我看了,辛苦你了。品种本身没有问题,这一点你我都清楚。”
袁青禾没接话。
“这十一块地,”他用笔点了点屏幕,“我看主要是田间管理不到位。除草晚了,肥施得不均匀,农民嘛,难免的。陶家那块晚播了半个月,正好当个例子。”
“陶家是十四天,原因我写了。别的地,除草施肥都是照时间表来的。”
“照表来,不等于做到位。”
莫振声笑了笑,“一个夏天,十九块地,每家都把草锄干净了,你敢打包票?”
“包票我打不了。可今年的问题是雨。雨季早来了快三个星期,坡上刚裂开就下上了,这个品种要抗的那种长旱,今年根本没出现。”
“雨可以写,放进讨论里。”
他合上电脑,声音低了些,“论文初稿已经写好了,用的是表现最好的那几块地。小袁,这个品种我跑了十年经费。十年。”
袁青禾看着桌上那杯茶。茶早凉了,叶子都沉到了杯底。她说:“我把每块地的记录再核对一遍,核对完了再动笔。”
莫振声看了她好一会儿。“核对可以,”他说,“别核太久。”
夜里,她把记录本从口袋里掏出来。本子被雨泡过又晒干,纸页硬邦邦地翘着,封皮上有一块擦不掉的红土印。她把台灯拉近了些,从第一页翻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