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德厚用手指点了点那个红圈。
“远舟的喜事。”
他说,“去年请老人看的日子。”
袁青禾低头对了一下手里的时间表。红圈正好落在播种周的中间。
“能不能往后挪几天?”
“挪不了。”
陶德厚松开日历,“他舅舅一家在外省打工,车票早买好了。老人看好的日子,说改就改,人家怎么想?”
里屋的门帘动了一下,陶远舟探出头来:“爸,要不地里的事……”
“你结你的婚。”
陶德厚没回头,“地又跑不了。”
袁青禾想说,地是跑不了,可是种子不等人。她到底没说出口。
播种周一开始,袁青禾就没睡过一个整觉。天不亮她就出门,在十八块地之间来回跑。农民弯着腰,在红土里一个坑一个坑地点下种子,再用脚把土抹平。她蹲在地头,记下日期、行距和土壤含水量,本子上的字一天比一天密。
从坡上望得见陶家的院子。头两天杀猪,猪叫声隔着几道坡都听得见。后来院子里搭起了蓝色的大棚,摩托车、面包车一直停到路口。院子后面就是陶家的地,十九块里最大的一块,一直空着,红土晒得发白。
那几天晚上,袁青禾一个人在灯下算。把这块地去掉,试验面积一下子就少了一大块;把它留下,播种日期不一样,数据就不整齐了。她把两种算法都写在本子上,又都划掉了。
喜酒那天,她也被请去了。棚子里摆了几十桌。陶德厚坐在主桌上,远远看见她,就把脸转向了别处。陶远舟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,一桌一桌敬过来,到她面前停住了。
“袁老师,地的事,对不住。”
“日子是去年定的,又不是你故意的。”
袁青禾端起杯子,又放下,“不过晚几天,我就得记几天。”
“该记就记。”
陶远舟说,“客人一走,我就下地。”
客人没那么快走。婚礼过后,远道来的亲戚又住了好几天,陶家天天开席。等最后一辆面包车下了山,第二天一早,陶远舟就扛着锄头站在了地头。新娘跟在后面,换了一身旧衣服,指甲上的红颜色还没褪干净。她不会点种,一个坑里多放了几粒,陶远舟蹲下去帮她捡出来,两个人都笑了。
陶家的地种完那天,袁青禾把日期跟别家对了一遍,整整晚了十四天。她翻到陶家那一页,写下:
“陶家地块,晚播十四天,原因:婚礼。”
她又看了一遍,一个字也没改。当天晚上,她用乡政府的电脑把播种报告发回了研究所。
播种周过后,天就再没下过雨。半个月过去,坡上的裂口越来越宽。赶集的人在街上说着话,说着说着就抬头看天。老人早上开了门,先看一眼东边的山。
一天傍晚,陶德厚在地头碰见她。袁青禾正蹲着测水分,本子上那一列数字一天比一天小。
“你那个种子,”他问,“不是说不怕旱吗?”
“是。就看现在了。”
陶德厚望了望别家已经出了苗的地,又看看自己那块。那块地刚种下没几天,红土上还什么都看不见。他没再说话,背着手往坡下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