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底,小货车在土路上颠了两个多小时。袁青禾一路抓着车门上的扶手。窗外的坡地一片暗红,裂开的口子宽得能塞进手指。地边还立着去年留下的玉米秆,干得发白。
“今年还没下过一场雨。”开车的乡干部说。
她没接话,从口袋里掏出记录本,写下:路边土壤开裂。
第二天,袁青禾在乡政府院子里开会,三十户人家都来了人。她把一把种子倒在手心,让前排的人看。
“这是云旱七号,抗旱玉米,研究所培育的。试验做两年。每户拿出一半的地种它,另一半照旧种你们的老品种。种子和肥料,研究所出。”
种子比本地玉米颜色浅,颗粒也小一些。有人捏起一粒放在牙齿间咬了咬,又吐到地上。
“没见过。”
“谁见过?”
一个戴草帽的男人说:“前几年也来过一个外地公司,说是高产种子,价钱比化肥还贵。种下去,苗都出不齐,人早跑了。”
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,只听得见墙外有狗在叫。
坐在最前面的陶德厚站了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“袁老师,我说句直话。我们陶家三代人都种老玉米,没饿过肚子。地是饭碗,我不拿土地开玩笑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后面几个人也跟着站了起来。
接下来几天,袁青禾借了一辆摩托车,一家一家地跑。她蹲在地头,用小铲子挖开表土,把水分仪插进去,读一个数,记一个数。她给围过来的人看北方几省旱区的试验照片:同样干裂的地里,新玉米的叶子还是绿的,旁边的老品种已经卷了边。
“那要是雨水多呢?”一个老人问。
“那它可能还不如老品种,会少收一些。”
袁青禾说,“这个我不瞒您。”
老人看了她一眼,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。他指着坡上一块地说,那块朝西,每年最先干,下雨也存不住水。袁青禾在本子上把它圈了出来。
过了几天,陶家捎话来,让她晚上去家里坐坐。
火塘里烧着松柴,铁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。陶德厚给她倒了一碗茶,自己卷了一支烟。
“你那些照片,是别人的地。”
他说,“别人的地,我信不过。”
“那就看您自己的地。”袁青禾翻开记录本,推到他面前。
上面是陶家几块坡地的水分数据,有一个数字被划掉了,旁边写着重测的结果。“每块地的每个数字,出苗、株高、产量,我都拿给您看。好的坏的,一个都不改。”
本子的纸被汗浸得发软,边角卷了起来。陶德厚低头看了很久。
“划掉的这个是怎么回事?”
“第一次测错了,仪器没插到底。”
他把烟在火塘边磕了磕。“那就种一半。”
陶家点头的消息第二天就传开了。几户一直犹豫的人家也来报了名,名单上一共十九户。
袁青禾把规则写好,贴在乡政府门口:五月第一周统一播种;施肥按同一张时间表进行;同一户的两半地,除了种子,其他一律相同。
她又拿着一份时间表去了陶家,递给陶德厚。他一条一条地看完,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日历。他走过去,把日历往后翻了一页。五月那一页上,有一个日子用红笔圈着。
他站在那里,很久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