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最后是莫振声先挂的。袁青禾把手机扣在桌上,打开了电脑。
天快亮的时候,报告写完了。她把十九块地一块一块列出来。那四块多施了尿素的地单独放进一张表,注明“施肥量与方案不符,不计入结果”。陶家那一块照记录本写着:晚播十四天,原因:婚礼。最后一部分她改了三遍,写的是那场早来了将近三个星期的雨。整个夏天地里都不缺水,新品种抗旱的长处根本没有机会表现出来。所以,今年的数据既不能证明“云旱七号”好,也不能证明它不好。
研究所的报告一向只署“课题组”。她在后面添上了自己的名字,看了一会儿,点了发送。
莫振声只回了两个字:收到。
几天后,莫振声来到谷岭乡。他没在乡政府坐,直接让袁青禾带他去了陶家。
火塘烧得正旺。陶德厚给他倒了一碗自家酿的酒。莫振声没喝,先把那份报告放在膝盖上。
“老陶,说句实话。小袁这份东西挑不出毛病。可送上去,人家只看见一句话:试了一年,什么也没试出来。经费是看结果批的,没结果,明年连种子都发不下来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写?”
“写成田间管理的问题。种子没毛病,明年接着种,钱也有了。”
莫振声顿了顿,“你家晚播十四天,这也是事实嘛。”
陶德厚拿根柴拨了拨火,半天不吭声。陶远舟坐在门边,刚要开口,被他爹一眼瞪了回去。
“晚了就是晚了,小袁本子上写着,我认。”
陶德厚终于说,“可雨来早了,老玉米长得好,跟谁会不会种地没关系。你把这笔账算到我们头上……”他把那根柴扔进火里,“你们要的是好看的数字,我们要的是明年还敢种。”
莫振声低头看着碗里的酒,看了很久,才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“论文里'管理不到位'那几个字,我回去删。”
他说,“公司那边,我写封正式的信,说清楚那个收购价研究所从来没批过。”
“经费呢?”袁青禾问。
“我再去跑。”
他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累,“跑了十年,不差这一年。”
信发出去以后,陶远舟在乡政府借了间空屋子。他白天挨家挨户敲门,晚上对着电脑改章程。不到一个月,他凑齐了十几户人家,乡里自己的合作社挂了牌。
业务经理再来的时候,桌子对面坐的不再是一个个等着拿笔的农户,而是陶远舟和合作社选出来的几个代表。合同改了好几稿:写明了最低收购价,质量标准由双方共同确定,肥料农户可以自己去买。签字那天,陶远舟在乙方那一栏写下合作社的名字,盖上刚刻好的公章,手有点抖。
第二年开春,路边的地又裂开了口子。
合作社在陶家火塘边开会。墙上挂着新日历。几家要办喜事的日子,陶远舟的媳妇拿红笔一个个圈上,赶集的日子另用蓝笔。最后剩下一个星期没有红圈,只在中间夹着一个蓝圈。
“赶集那天歇一天,”陶德厚说,“种子不等人,人也得去买盐。”
屋里的人都笑了。
报名单从火塘这头传到那头,再传回袁青禾手里。她数了两遍,二十三户。
旧的记录本已经写满了。她从包里拿出一本新的,纸还硬着。她翻到第一页,把那个星期的日期一笔一笔写上去。
今年的雨什么时候来,火塘边没有人说得准。但这个本子上往后的每一个数字,都会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