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巧珍住在厂里早年分的宿舍楼,一楼,背阴。门先开了一条缝,看清是季淑珍,才拉开。
屋里干干净净,桌上铺着一块旧塑料布。季淑珍把青菜放在门边,说是路过。
“路过还拎着菜。”
吕巧珍倒了杯白开水给她,“坐吧,我这儿的椅子不要钱。”
季淑珍端着杯子,看着师傅的手。当年在车间里,这双手快得看不清。断了的线头往她手里一塞,捏住,一绕,一拉,就接上了。“手指头别僵,线是活的。”刚进厂那阵子,吕巧珍在她身后一站就是一个月。现在这双手搁在膝盖上,指节肿着,一动不动。
“大家都问你呢。”
“问什么。老了,走不动了。”
“上个月你还一层一层走到顶楼呢。”
吕巧珍不吭声了,低头抠着塑料布的一个角。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:“下回该轮到我了吧。”
季淑珍还没想好怎么接,她又说:“我拿不出钱,就别去给大家丢人了。”
季淑珍想说钱好商量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师傅的脾气她知道:替她垫钱,比让她没钱还难受。
从宿舍楼出来,季淑珍没回家,直接去了锦程广场。四楼窗边的长椅空着,告示还贴着。她刚站定,保安就领着一个年轻男人过来:“徐经理,就是这位阿姨。”
“季阿姨,我正要找你们散步队。”
徐东川把手机递到她眼前,“您看,每个星期六上午,四楼客流都冲到最高,比周日下午还高。我对过监控,多半是你们。”
季淑珍看不懂那条起起伏伏的线,只问:“你想怎么样?”
“想请你们留下。”
他指了指电梯旁一间拉着卷帘门的空店面,“那间一直租不出去,借给你们当活动室,不收钱。不过商场要拍条广告,请大家出个镜。”
他把那句话念得很顺,像是早就想好了,“‘锦程广场,让每一位老人都有地方坐。’”
季淑珍扭头看了一眼长椅上的告示。
徐东川也看见了,笑笑:“两回事。椅子给顾客,活动室给你们。”
他停了停,“拍广告的人我也找好了,您孙女。一千五,她现在挺需要这份活儿吧?这个星期六,给我个准话。”
那天下午,季淑珍挨个给队里的人打电话。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个比一个高:“有了屋子,不用再轮着花钱,吕师傅就能回来了。”
天黑以后,有人敲门。安禾站在楼道里,提着一袋橘子。这些年她来奶奶家,都是奶奶打电话催的,这是头一回自己上门。
祖孙俩隔着桌子坐着。抽屉没关严,露出一个信封角,里面还是那四百块钱。
“徐经理找过我了。”
安禾说,“一千五,下个月房租就有着落了。”她剥着橘子,皮撕得很碎。
“那件衬衫,我头一回摸就觉得滑得不对劲。老板说是真丝,标签也这么写,我就没再问。二百九十八,换我自己都不买。”
她低着头,“每回念那个价钱,心里都不舒服。”
隔了一会儿,她又补一句:“我可没说你那天做得对啊。”
季淑珍嘴角动了动。
“可是奶奶,”安禾抬起头,“你们别为了我答应他。我的房租,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季淑珍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看着孙女手里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,想起吕巧珍搁在膝盖上的那双手。
窗外,马路对面的锦程广场还亮着灯。徐东川给的期限,就是这个星期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