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个星期六,季淑珍比平时早到了半个钟头。她站在告示旁边,来一个老人,就拦住一个。
“往后我们一起走。”
她说,“走完五层楼,轮流派一个人去买样东西,面包也行,针线也行,不超过十块。拿着小票坐,谁也不能说我们不是顾客。”
一个以前在厂里修机器的老头先笑了:“十块钱买个座位,比公园还贵。”
“公园冬天有暖气?”
几个人都笑了。吕巧珍没笑,只问了一句:“轮到我,也是十块以内?”
“谁都一样。”
吕巧珍这才点头。季淑珍掏出笔,把大家的名字按顺序写在一张纸上,折好,塞进老花镜盒里。
那天她头一个买,在一楼面包店挑了个五块钱的豆沙包。大家拿着小票,名正言顺地在窗边坐下。保安走过来的时候,修机器的老头把小票举得老高,像举着一张奖状。保安笑了笑,走开了。
上午的商场冷清,走廊里只有拖地机嗡嗡地响。这群老人每周准时出现,倒像是来上班的。面包店的姑娘一见他们就喊“阿姨早”,把刚出炉的往前摆。文具店的老板娘专门留了几支两块钱的笔,说老人写字,笔芯要粗一点。没过几个星期,散步队就有十个人了。窗边的长椅坐满了,后来的就挤着坐。
轮到吕巧珍那回,她在小百货买了一盒针线,三块五。坐下以后,她没戴老花镜,捏起线头在指尖上一捻,一下就穿进了针眼。旁边有人叫好。季淑珍盯着那双手看了好一会儿。
又过了些日子,徐东川推出了会员卡。各层的柱子上都贴着海报,积分只认钱数:花一块钱记一分,积够了分,能换保温杯,能换大米。
面包店的姑娘照样喊“阿姨早”,喊完又加一句:“办卡了吗?多买点儿能多积分。”
那回轮到的人原本想拿个五块的面包,站在柜台前犹豫了一下,换成一盒十二块的饼干。再下一回,有人提回来一袋二十多块的橘子,坐下就说:“人家问了好几遍,光拿个面包,脸上挂不住。”又一个星期六,一位退休的老会计买了一盒三十块的绿豆糕,一人分了一块。绿豆糕很甜,没有人说话。
季淑珍打开老花镜盒,看了看那张纸。下一个名字是吕巧珍。
吕巧珍把那块绿豆糕用手帕包好,放进布包里,说留着晚上吃。散的时候,她走在最后,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地往下走。谁要扶她,她都摆手。
下一个星期六,她没来。季淑珍在窗边坐到快中午,隔一会儿就往电梯那边看一眼。再一个星期六,长椅上还是空着一个位置。有人说兴许是病了,有人说老太太脾气大,不爱跟人凑热闹。季淑珍没接话。
过了两天,她在菜场碰见吕巧珍对门的邻居。
“吕师傅啊?天天在家呢,人好好的。”
邻居压低了声音,“我前天给她送饺子,她坐在桌子跟前数零钱,一毛的、一块的,一摞一摞码好。数完了推开,又从头数。我问她数什么,她说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季淑珍拎着一把青菜,站在菜摊前,半天没挪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