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以后,季淑珍拎着饭盒,又进了锦程广场。白天关掉直播,安禾一句话也没跟她说。她在家坐不住,炒了一盘青菜,热了两个馒头。
四楼的店大多拉下了卷帘门。小屋子里,安禾坐在折叠椅上,低头看手机。
“先吃饭。”季淑珍把饭盒放在桌上。
安禾没动。手机响了,她看了一眼,背过身去接:“喂,老板……是,我知道……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,隔着几步都听得清清楚楚:“一下午好几拨人跑来店里问,是不是卖假货!合同就到今天。提成?一分都没有!”
“那前面卖出去的——”
对方已经挂了。
安禾把手机扣在桌上,扣得很响。她转过身,眼睛红了。
“你一句话,让我少了一个月的收入,四百多块!下个月的房租怎么办?”
“那件衬衫不是真丝。”
“标签上写的就是真丝!人家给我什么货,我就卖什么货!”
安禾的声音一下子尖了,“就算不是,你笑一笑,说句'还行',能少块肉吗?”
“我在厂里摸了三十年的布,是不是真丝,我的手不会骗人,我的嘴也不能骗人。”
“你的手,你的嘴。”
安禾冷笑一声,“那我的房租呢?你的手能替我交?”
“不够,奶奶给你补。”
“我不要你的钱!我要你帮我!你倒好,当着那么多人砸我的饭碗!”
“说实话也叫砸饭碗?”
“你从来都这样,什么都是你对!”
“对就是对。”
安禾转过脸去:“那你回去吧。”
季淑珍站了一会儿,出了门。饭盒留在桌上,盖子一直没打开。
接下来几天,她给安禾打了好几次电话。头一回响到底也没人接,后来刚响两声就被挂断了。
她去了趟银行,从退休金里取了四百块,四张一百的,数了两遍,装进一个旧信封,过马路送到商场。
小屋子里,那排衣服不见了,只剩一根空杆子。安禾蹲在地上缠电线,看见她,手停了一下,又接着缠。
季淑珍把信封放在桌上:“先拿去交房租。”
安禾看了一眼,没碰:“你一个月才几个钱。拿回去。”
“给你就拿着。”
安禾站起来,把信封推回去,一直推到桌子边上:“奶奶,我还没到要你养的地步。”
季淑珍捏了捏信封,装回外套口袋。两个人谁也没再开口。
又到了星期六。季淑珍照旧从一楼走到四楼。
窗边的长椅空着。吕巧珍和另外几位老人站在告示前面,谁也没坐,也没人走。
“淑珍来了。”吕巧珍朝她点点头。
“保安刚才又转过来一趟,”拎布袋的老太太说,“一楼大门口倒有几张凳子,就是风大。”
“我不累,”吕巧珍说,“站着也是锻炼。”说完,她一只手悄悄扶住了窗台。
季淑珍没接话。她走到告示跟前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:本区座椅仅供消费顾客使用。
她的目光停在“消费顾客”那四个字上,停了很久。
多少钱才算消费,告示上没写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个没送出去的信封。信封底下,还压着几枚硬币。
她攥着那几枚硬币,心里慢慢有了个主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