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不大,比季淑珍家的厨房宽不了多少。靠墙一个铁衣架,挂着一排衣服,吊牌在空调风里轻轻晃。对面立着补光灯,中间一个手机支架,顶着一块黑屏。
“坐。”
安禾把椅子推到她跟前,自己靠在桌边,“跟他们较什么劲,又较不过。”
“我没较劲,我站着。”
安禾没接话,低头划了会儿手机,忽然抬起头:“奶奶,以后星期六你就上我这儿坐。”
“你这儿是做生意的地方。”
“就是做生意才让你坐。”
安禾把椅子往灯底下拖了拖,“你坐在镜头里,当我的老顾客。粉丝里好多是给妈妈、给婆婆买衣服的,看见有老人家坐着,她们放心。你是我的顾客,谁也撵不了你。”
季淑珍看看灯,又看看她:“我又没买过你的衣服。”
“马上就买过了。”
安禾从衣架上取下一件,还套在透明袋子里,米白色,领口一圈细褶,隔着袋子看也是亮亮的、软软的,“这件卖得最好。你就说一句:这件真丝衬衫我穿了一个月,才两百九十八,太值了。”
“我穿了一个月?”
“演一下嘛,大家都这么弄。”
安禾说得飞快,“这些都是二楼一家服装店供的货,我卖一件拿一份提成。这个月房租还差一截呢。”
季淑珍没再说什么。她把那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,又过了一遍,念到“两百九十八”,总有点卡。
灯一开,屋里亮得像夜班的车间。安禾调好手机,清了清嗓子,声音一下子高了半度:“姐妹们好,欢迎欢迎!今天给大家请了位特别的嘉宾,我奶奶!”
屏幕上跳出一串字:“奶奶好!”
“阿姨气色真好。”
安禾把衬衫从袋子里抽出来,塞到她手里:“奶奶,跟大家说说,这件穿着怎么样?”
季淑珍的手指一碰到布,就停住了。滑是滑,却滑得发硬,像一层薄塑料,没有真丝那种贴手的软。她捏起一角搓了搓,又对着灯拉开,看了看纹路。涤纶混纺。三十年里,什么料子没从她手底下过过。
她又想起上个星期六,从二楼走过时,一家店门口的模特身上就穿着这件,领口一样的细褶。她当时还停下来看了看标价:一百四十九。
正好一半。
屏幕上的字一行行往上跑,有一行停在了中间:“阿姨,真的值吗?”
安禾在镜头外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。
季淑珍张了张嘴。那句话就在嘴边,她念过两遍的。灯烤得她额头发热。一秒,两秒。安禾脸上的笑还挂着,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她。
“不值。”
她说,“这不是真丝,是涤纶混纺的。我在棉纺厂干了三十年,手不会认错。二楼有家店挂着一模一样的,一百四十九。”
她顿了顿,“我也没穿过一个月,今天头一回摸。”
屋里一下子静了。屏幕上的字却密了起来,一行压着一行:“真的假的?”
“二楼哪家?”
“主播骗人!”
“阿姨好样的!”
“我刚下的单,退!”
安禾一把抓过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,没按准,又按了一下。画面黑了。
补光灯还亮着,嗡嗡地响。季淑珍手里还捏着那件衬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