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年来,每个星期六早上,季淑珍都要到锦程广场走五层楼。
她住的老小区和商场只隔一条马路。卷帘门刚升起来,她就从一楼走起,绕着中庭的走廊一层层往上,一直走到五楼再下来。医生让她多走路,说腿脚越不动越僵。商场里冬天暖和,夏天凉快,地面平平整整,正合适。
走到四楼,她总要歇一会儿。窗边有一排长椅,坐在那儿,隔着玻璃能看见那座旧水塔。第二棉纺厂的厂房早拆了,锦程广场就盖在原来的厂址上,只剩这座灰扑扑的水塔还立着。
季淑珍在这个厂里当了三十年挡车工。车间里机器一开,说话得靠喊;纱线断了,要在几秒钟里接上,慢一点儿,织出来的就是次品。她刚进厂那年手笨,是师傅吕巧珍抓着她的手,一遍一遍地教。如今坐在长椅上,她的手指有时还会在膝盖上动一动,好像又在接一根看不见的线头。
慢慢地,长椅上不止她一个人了。拄拐棍的老头儿,结伴来的老姐妹,还有八十多岁的吕巧珍,走得比谁都慢,却从来不让人扶。谁也没约过谁,可一到星期六,大家都像上班一样准时,坐一会儿,说几句闲话,再各自回家。
前些日子,商场换了个经理,姓徐,说是从外地调来的。季淑珍见过他,手里总拿着平板电脑,走到窗边就停下来,看看椅子上的人,又看看他们手里——一个购物袋也没有。
这个星期六,长椅靠背上多了一张告示:“本区座椅仅供消费顾客使用。”
季淑珍来得早,别的老人还没到。她刚坐下,保安就过来了。是个年轻小伙子,平时见了她还叫一声“阿姨早”,今天站了半天才开口。
“阿姨,不好意思啊,”他指指告示,“经理新定的,这儿的椅子……得是买了东西的才能坐。”
“我坐了两年了。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
他挠挠头,“要不您去楼下买瓶水?有张小票就行,我也好交代。”
“我家里有水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用不着的东西,我不买。”季淑珍站起来,却没往扶梯那边走,而是走到窗前,两只手扶着栏杆。
“椅子我不坐了。窗户总能看吧?”
小伙子张了张嘴,说不出“不能”,只好在两步外站着。有人从旁边经过,看看她,又看看保安。季淑珍的膝盖开始发酸,她换了一只脚,还是没动。
走廊尽头那间小屋子的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脑袋探出来,脸上的妆只化了一半。
“奶奶?”
季安禾在这层租了间小屋子做直播,季淑珍知道,却很少进去——孙女忙,她不去添乱。安禾看看告示,又看看保安,几步走过来,挽住了她的胳膊。
“你站这儿干吗呀?”
“看水塔。”
“水塔你看了几十年了,还没看够?”
安禾压低声音,“走,上我那儿坐,我那儿的椅子不要小票。”
她回头冲保安笑了笑:“我奶奶,我带走了啊。”小伙子像是松了一口气,连连点头。
季淑珍被她拉着往走廊尽头走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窗外的水塔还在原来的地方,长椅空着,告示白得晃眼。安禾把她拉进屋,关上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