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六一早,十个人一个不少。吕巧珍是季淑珍下楼去接来的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,扣子一直扣到领口。
大家站在四楼那间空店面门口。玻璃门上还贴着“招租”,里面空荡荡的。
“屋子我们要,”季淑珍说,“可不白要,也不拍那个广告。”
旁边一位老太太愣住了:“那怎么要?”
“租。一个月一百块,十个人,一人十块。”
她把手揣进兜里,“付了房租,我们就是这儿的顾客,用不着在镜头前装。”
没人吭声。过了一会儿,吕巧珍从外套里摸出一个手绢包,一层一层打开,抽出一张十块的,用手掌抹平了,递过来。
“这个我拿得出。”
她点了点头,嘴角跟着往上一提。这些日子,季淑珍头一回看见师傅笑。
徐东川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平板。听完,他皱起了眉。
“一百块?阿姨,这个位置按市价租……”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,“差得太远了。再说,我要的不是房租,是广告。”
“那还是得装。”
“不是装,是宣传。”
“宣传我们有地方坐?”
季淑珍说,“我们本来就没地方坐。”
徐东川一下子没接上话。
这时安禾从走廊尽头走过来,把手机屏幕转向他。“徐经理,你先看个数。”
屏幕上是她的直播后台。“上次我奶奶说实话那场,观看人数比我以前哪一场都多。好多人是进来看热闹的,看完了也没走。”
徐东川低头看了很久。
“与其拍一条假广告,”安禾说,“不如让我做一场比价直播。一楼到五楼,哪家贵,哪家便宜,什么料子值什么价,带观众一起比。”
“你这是让我自己拆自己的台。”
“拆的是那几家价钱虚高的。别的店,正好让人看见。”
他没答应,也没拒绝,说要回去想想。
第二天一早,徐东川打来电话:屋子按一百块租给老人们,直播也做,报酬按商场推广的标准算。安禾挂了电话,给奶奶发了两个字:成了。
直播那天,补光灯搬进了新租下的那间屋子。安禾提前把五层楼走了一遍,从各家店借来的衣服堆了半张桌子。吕巧珍坐在她身边的椅子上,戴着老花镜,一件一件地摸,手指在布面上慢慢地捻。
“这是纯棉的。”
她放下一件,又拿起一件,“这个不是。”
安禾把两张吊牌并排举到镜头前,念出上面的价钱。
评论一条接一条往上翻:“奶奶说的我信。”
“二楼那家在哪儿?”季淑珍站在镜头外头,看着屏幕角上的人数一个劲儿往上跳。走廊里也热闹起来,有人举着手机找到门口,往里张望。到了中午,扶梯上站满了人。
一个星期后,散步队走完五层楼,回到四楼。徐东川已经站在窗边了。他没说什么,伸手揭起长椅上那张告示的一角,慢慢撕下来,折了两折,塞进西装口袋。
“直播那天,四楼的客流是平时的好几倍。”他说。
“你就记得数。”季淑珍说。
他笑了笑,走了。
季淑珍坐回老位置。吕巧珍挨着她坐下,喘了口气。季淑珍伸手替师傅松开领口的一颗扣子,然后转过头,望着窗外那座旧水塔。